那些富饶的土地，那些茂密的森林，那些奔腾的河流，都落入了新华人之手。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十几年，大清怕是连辽东核心之地都保不住了。
往年这个时候，大清还经常抽调蒙古诸部丁壮，填入各个防线，弥补八旗兵力不足的窘境。
可今年不行了。
今年，蒙古这边也出事了。
几个月前，从西边阿拉善部、鄂尔多斯部陆续传回的消息，像一记闷雷，炸在了岳乐的头顶上。
漠西准噶尔部竟然进入了漠南地界，意图发起新的军事征服。
岳乐闻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朝西北方向望了很久。
他立时意识到，我大清可能在蒙古遇到了自击垮察哈尔林丹汗后，二十多年来最严峻的挑战。
遥想二十多年前，那是大清最风光的时候。
天聪六年（1632年），太宗皇帝（皇太极）亲率大军西征，在漠南草原上与察哈尔部林丹汗展开决战。
那一仗彻底击垮了察哈尔部，林丹汗大败西逃，不久后病死在青海打草滩。
整个察哈尔部也随即土崩瓦解，部众纷纷归降。
从那以后，漠南蒙古各部先后臣服于大清。
科尔沁、土默特、鄂尔多斯、喀喇沁、翁牛特……一个接一个，匍匐于大清的脚下。
天聪十年（1636年），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个首领，共同推举皇太极为蒙古大汗的继承者，并奉上“博克达·彻辰汗”的尊号。
那是大清最荣耀的时刻，太宗皇帝坐在盛京的宫殿里，接受蒙古诸部的朝贡。
不久，漠北蒙古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车臣汗也相继遣使来朝，向大清称臣纳贡。
甚至远在西北的漠西厄鲁特蒙古四部，其首领和硕特部顾实汗也派遣使者，不远万里来到盛京，向皇太极进贡。
那时候，大清获得了蒙古诸部的共主地位，是草原上事实上的主宰者。
皇太极曾经在盛京宫殿里对诸王贝勒说：“蒙古为我大清藩屏，不可或缺。驭之有道，则为我用；驭之无方，则为我患。”
可惜，好景不长。
崇德八年（1643年）的松锦大战，我大清未能获得全胜，反而因与明军辽东军团长期对峙，几乎耗尽了家底。
那场战争持续了大半年，双方在松山、锦州一带反复厮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八旗精锐伤亡惨重，许多牛录被打残了，许多家族断了香火。
更糟糕的是，太宗皇帝也在战事结束时暴毙。
有人说他是累死的，有人说他是气死的，还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
真相如何，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太宗皇帝的死，让大清失去了主心骨。
然后，就是一场让大清更是元气大伤的入关之战。
乙酉年（1645年），多尔衮贸然率军入关，试图趁明朝内乱之际讨些便宜。
结果在大沽口、天津卫城连遭失利，损失惨重。
更可怕的是撤回关外的路上，因为粮秣不济，沿途又遭到明军的截杀，八旗甲兵损失合计近万人。
对于人口本来就稀少的大清来说，这个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
十几个牛录被成建制地消灭，许多家族绝了嗣，许多旗分从此一蹶不振，大清花了十几年都没有缓过气来。
从那以后，大清的境况便一年不如一年。
先是十四年前（1647年），漠西厄鲁特蒙古四部以“路途遥远，贡道不通”为借口，停止了向大清上贡。
岳乐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盛京朝廷接到这个消息时，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很难看。
接着，八年前，漠北喀尔喀三部也停止了纳贡，在草原上自己玩了起来。
他们不再称臣，不再来朝，甚至开始在漠南地界频频制造摩擦。
大清派使者去责问，对方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世道变了，各过各的吧。”
唯有漠南蒙古诸部，因为距离大清较近，而且被征服后，几个较大的部落，察哈尔、科尔沁、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遭严重削弱，草场被限制，丁壮被抽走，都统由大清任命，无力反抗大清，不得不继续选择臣服纳贡。
漠南蒙古，成了大清唯一还能压榨的“血包”。
岳乐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漠南蒙古是大清最后的缓冲地带，也是大清最后的人力物力来源。
这些年，大清从漠南蒙古征调了多少丁壮，索要了多少牛羊，收缴了多少皮货，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年秋天，装满贡赋的车队从土默特出发，一路向东，驶向盛京，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
要不是有漠南蒙古这个”血包”在，大清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可现在，他们在漠南蒙古的统治将面临挑战。
据说，准噶尔部在僧格的领导下，已经整合了漠西厄鲁特蒙古四部的大部分力量，建立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
他们不仅从罗刹人那里学会了使用火器，还从西域招募了不少工匠，打造精良的甲胄和兵器。
更可怕的是，准噶尔人有着强烈的扩张野心。
僧格多次在部落集会上宣称：“蒙古应该是一个整体，而不是四分五裂的。我们要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让所有的蒙古人都臣服于准噶尔的旗帜之下。”
这话传到土默特城，让岳乐心惊不已。
如果漠南蒙古被准噶尔吞并，那大清恐将陷入巨大的战略危机。
北边和东边有新华人步步渗透推进，南边有大明坚定地挡在辽西走廊，若是西边再出现一个强大的草原势力，大清就只能被压缩在辽东一隅，坐以待毙。
到那时候，大清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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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额尔登的声音把岳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盛京那边，真的抽不出兵了？”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追问，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
“无论盛京那边能否调兵来援，我们都要击退准噶尔人的入侵。”岳乐深吸一口气，态度坚定地说道：“我们要靠自己，要靠手中的刀，更要靠我们的勇气和决心。”
他指向远处的那片废墟：“所以，这座城，必须在准噶尔人到来之前筑起来。”
额尔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那座城，或者说那座废墟，曾经是蒙古草原上最繁华的城池。
九十年前，俺答汗与三娘子建此城，明朝赐名归化城，蒙古人称库库和屯（“青城”）。
后来，经过几番扩建，内城周二里、高三丈，南北二门；外城更大，青砖砌筑，宫殿、官署、寺庙齐备，人口众多，为土默特“大明金国”都城。
天聪元年（1627年），察哈尔林丹汗西迁，击败土默特，占领归化城，夺银佛寺（大召）。
天聪六年（1632年），太宗皇帝征伐蒙古，率领大军击败林丹汗，一路追至归化城。
为了防止蒙古人据城抵抗，太宗皇帝下令纵火烧城，把这座漠南大城付之一炬。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等大火熄灭，城里的宫室民居尽毁，内城墙体大半坍塌，外城基本废弃，只剩下大召（银佛殿）、席力图召等几座寺庙幸存。
从那以后，二十多年来，这座城就一直是片废墟。
因为，大清朝廷有意不让修复。
在他们看来，蒙古人不需要城池。
有了城池就会据守，据守就会反抗，反抗就会给大清带来麻烦。
让蒙古人住在帐篷里，逐水草而居，才是最好的控制方式。
所以，即便土默特部投降臣服后，被编为左右两翼旗，设都统，治所也在这座废墟里，但城里依然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都统的官署是几间土房，兵丁的营房是帐篷和窝棚，整个治所简陋得像一个羊圈。
七年前，为了进一步控制漠南蒙古，大清国在这里设蒙古宣抚总管，驻兵一千二百八旗甲骑。
但即便如此，我大清也没有同意修复城池。
原因是，“耗费太大，得不偿失”。
可现在，岳乐要违逆朝廷多年的惯例，重筑此城。
他不仅要修筑一座可堪防御数千敌军进攻的坚固城池，还要在城内修建粮仓、武库、营房，囤积足够多的粮秣物资，为长久打算。
这个决定，他上报盛京后，很快得到批准。
因为，准噶尔的威胁不容忽视。
“主子，”一名巡哨的拔什库骑马奔了过来，“简郡王回来了！”
岳乐猛地抬头，脚踩双镫，眺首望去。
尘土飞扬中，一小队骑兵正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匹马上，骑着一个身量魁梧的汉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风尘仆仆，正是简郡王济度。
岳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队骑兵的身后。
空空荡荡。
没有车队，没有驼队，没有那些满载货物的骡车。
岳乐的心猛地一沉。
“简郡王……未曾带回来粮食？”他诧声问道。
“回主子，”那名拔什库脸上发苦，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岳乐的眼睛，“简郡王空着手回来的，没有晋商的车队跟在后面。”
岳乐心底一沉，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多余的援兵没有。
土默特城也未筑起。
现在，就连可供备战所需的粮食也没带回来。
嘶，这场仗，不好打呀！
打赢了，漠南蒙古自然还是我大清的。
若是，打输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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