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五月廿三。
傍晚时分。
辽西走廊的天色暗得比关内早。
太阳已经落在了西边的原野上,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宁远城南门外,官道两侧的榆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枝叶间积了一天的尘土也跟着簌簌落下,飘洒在路人的肩上、头上。
那些榆树种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关宁骑兵的护送下,沿着官道自南而来,驶向城门。
马车不算豪华,黑漆的车厢,青布的车帘,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的车驾没什么分别。
马车前后,数十名关宁骑兵簇拥而行。
这些骑兵个个身量高大,虎背熊腰,骑术精湛,马匹在他们胯下服服帖帖。
他们穿着半旧的棉甲,外罩青色号衣,腰间挂着腰刀,马鞍旁挂着弓袋和箭壶。
为首的是一名千总,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颧骨高耸,表情极为放松,身体随着马儿的行进而左右摇晃着,节奏舒缓而自然。
队伍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升腾、飘散。
宁远南门到了,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士卒,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垛,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低声聊天。
城门洞里,值守的把总怀里抱着一把腰刀,正靠在门洞的墙根下打盹。
马蹄声把他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他娘的,什么人……”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那支队伍。
数十名骑兵,甲胄鲜明,队列整齐,簇拥着一辆马车。
为首的千总他认识,那是总兵府的人,姓马,是总兵大人的亲兵千总,平日里在总兵府进进出出,趾高气扬,从不拿正眼瞧他们这些守城门的军将。
把总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兵,落在马车上。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透过车帘的缝隙,隐约能瞧见一名官员端坐其中。
那官员穿着青色补服,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那是四品文官的标志。
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把总立时愕然。
四品文官!
在宁远这地界,四品文官可不多见。
上一个四品的兵备道离任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朝廷一直没有派人来,宁远的文官事务都是总兵府代管。
这两年里,总兵府把持了一切,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没人管得了。
如今突然来了一个四品文官,这是什么意思?
是朝廷终于想起宁远了?
但这些问题,不是他一个守城门的把总该想的。
他只知道,能劳总兵府的亲兵千总亲自护送的人物,绝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立时挥手放行,连问都不敢问,更不敢有任何阻拦。
“把拒马搬开!动作都给我快点!”他把身子往旁边一闪,挥手示意手下士卒搬开拒马,嘴里连声催促,“快快……,别挡了贵人的道!”
“都他娘的没吃饭吗?手脚麻利点!”
几个士卒手忙脚乱地搬开拒马,然后便三三两两地站在两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等马车和骑兵都进了城,把总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旁边的一个小兵凑过来,低声问:“总爷,那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瞎打听什么!”把总一巴掌拍在小兵脑袋上,“干你的活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在这宁远城,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小兵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开了。
把总重新靠回墙根,将腰刀抱在怀里,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奶奶的,咱宁远这地界可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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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宁远南门,沿着南大街一路向北。
宁远城不大,但规制严整。
城中街道呈棋盘状分布,南大街是城中最宽阔的主干道,路面铺着青石板,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坑坑洼洼,但总体还算平整。
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布庄、粮行、药铺,一应俱全。
有些店铺的门面装修得颇为讲究,门楣上挂着金字招牌,门槛被进出的客人踩得油光发亮。
但此刻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线。
偶尔有一家酒楼的窗户还亮着,里面传出模糊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那是城中某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寻欢作乐。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晚归的百姓。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农具,或者手里提着菜篮,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
他们看见这支骑兵队伍,都自觉地避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偶尔有胆大的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立刻被大人一把拉回去。
刘彦辰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今年四十有三,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四品文官补服,补子上绣着云雁,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足蹬朝靴,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宁远城。
辽西咽喉,关宁铁骑的老巢。
他刘彦辰被兵部委任为宁前兵备道,代表朝廷监察宁远镇诸将,兼理地方刑狱,掌军中饷银发放,以及管理屯田、民政等事务。
名义上,他有节制辖区文武的权力,在这宁远城里,他应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但实际情况呢?
他苦笑了一下。
在这关宁集团的体系中,在这宁远镇的地盘上,他也就是个摆设,是个象征,是朝廷插在辽东的一根旗杆。
上一个宁前兵备道是怎么走的?
干了一年,也憋屈了一年,最后称病辞官,回了江南老家。
走的时候,跟兵备道衙门的众多属员喝了一顿送行宴,喝得烂醉,拍着桌子骂娘,说这辈子再也不做辽东的官了。
他说宁远这地方不是人待的,甚至还说吴三桂那厮跋扈,贪鄙,委实不是东西。
他还说朝廷软弱无能,纵容这些军头无法无天。
他说了很多很多,越说越激动,最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让人见之,无不唏嘘感慨。
结果,他在走出宁远城不久,突然遭遇一伙强盗,脸上被划了几道血口,牙齿被打掉了七八颗,一条腿还被折断了,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最后,要不是一队关宁骑兵“及时”赶来,这位辞官的兵备道说不定就要被强人给咔嚓了。
随后,宁前兵备道的位置就空了两年多。
直到他来了。
刘彦辰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暮色中的宁远城,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