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房屋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
有些房子的屋顶上长出了杂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有些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斑驳陆离,像是长了癞疮。
街角的排水沟里积着污水,散发出阵阵恶臭,几只老鼠在沟边跑来跑去,一点也不怕人。
这就是宁远城。
这就是他今后要待的地方。
“到了衙署后,给吴总兵、吴副将,还有其他几位参将、游击发帖。”刘彦辰放下车帘,对身旁的幕僚说道,“本官要寻个酒家办场晚宴,请他们过来热闹热闹。”
幕僚姓沈,名文成,三十出头,是个举人,是刘彦辰的铜陵老乡,善于庶务处理,机变赞画。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应道:“是,东翁。”
他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东翁,咱们刚来,就宴请他们……是不是太急了?”
刘彦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文成会意,不再多言。
他明白刘彦辰的意思。
在这宁远城,你一个新来的兵备道,要是不主动跟那些军头打好关系,别说办事了,连站都站不稳。
宴请他们,不是摆架子,是低头,是示好,是告诉那些人,我刘彦辰不是来找茬的,咱们能好好相处。
这叫什么事?
刘彦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作为一个兵备道,居然要在刚刚履职之后主动宴请那些军头、兵痞,当真是斯文扫地。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宁远城,位于辽西走廊咽喉,背山面海,是山海关的前哨屏障,更是锦州城的坚定后援。
这座城不大,但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一旦前方锦州有失,宁远就是屏障,山海关就有缓冲。
若是宁远经营失措,则锦州无有支撑,后方山海关也将面临清虏兵锋威胁。
所以,朝廷不敢动关宁诸镇,不敢动宁远。
总兵吴三桂,已经在此署理军务超过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一个人把根扎得比城墙还深。
他的势力遍布整个军镇,从副将到把总,从千总到哨官,几乎都是他的人。
你换一个兵备道容易,换一个总兵?
朝廷不敢。
谁知道,换了之后会出什么乱子?
万一吴三桂狗急跳墙,掀了锦州,径直去投了清虏呢?
虽然投虏这个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谁也不敢保证,人一旦陷入绝境,会不会做出最不理智的决定。
所以,朝廷与关宁诸镇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关系,谁也不想踩了对方的脚,谁也不肯先松开对方的手。
互相给对方一个“体面”。
刘彦辰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体面。
他刘彦辰的体面,就是坐在这辆马车里,被数十名关宁骑兵“护送”着进城。
然后,在到达衙署之后,矮下身子,主动宴请那些他本该监察的军头。
这就是体面。
马车继续向北,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宁远城的街市不算热闹,跟江南的城镇比起来差远了。
在江南,这个时辰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酒楼茶馆里灯火通明,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繁华的交响曲。
可在这里,街上冷冷清清,连条狗都懒得走动。
不过,跟辽东其他地方比起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城中有不少商铺,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楼,一家挨着一家。
虽然大多已经打烊,但门面上的招牌还在暮色中依稀可辨。
偶尔有一两家酒楼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和歌姬的软语,那是城中的军官们在寻欢作乐。
那些声音隔着街道传过来,隐隐约约,忽高忽低,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粗嗓门。
有时候还能听到摔杯子的声音,然后是哄堂大笑,显然是有军官喝多了在耍酒疯。
在这宁远城里,关宁军就是天,就是地,就是王法。
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敢管,也没有人能管。
刘彦辰的目光扫过那些酒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宁远镇目前兵额多少?”他忽然问道。
沈文成想了想,答道:“回东翁,宁远镇兵额为一万二千有余,军力规模仅次于锦州镇的两万三千。”
“其中骑兵数量超过三千,多为吴总兵的家丁亲卫,是关宁诸镇中实力第二的军镇。”
“一万二千……”刘彦辰喃喃重复了一句,又问道,“城中居民及周边军户合计多少?”
“约五万余,多为军户。”沈文成答道,“战时可征召六千余精壮,极限之下,甚至可召一万以上民壮为伍。”
“不过,”沈文成补充道,“这些民壮缺乏训练,装备简陋,真要上了战场,恐怕也只能充个数,壮壮声势。”
刘彦辰沉默了片刻,又问:“屯田呢?”
“城外周边开垦了十余万亩屯田,不过产出极低,不足以自给。”沈文成笑了笑,“这里的气候过于寒冷,沼泽遍地,军户们也不尽心,屯田里庄稼普遍长得不好。”
“一亩地能收个两三斗粮食就算不错了,很多时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再加上那些军户们被军官盘剥得太狠,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被军官拿走了,他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思种地?”
“所以那些屯田,基本上就是半荒废的状态。”
刘彦辰点了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来之前兵部的文书上都有。
兵部给他准备了一大摞材料,详细介绍了宁远镇的兵力部署、粮饷状况、屯田情况等等。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看完那些材料,看得头昏脑胀。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一个拥有一万二千兵额、五万人口的军镇,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要靠朝廷从关内运粮运饷才能维持运转。
这样的军镇,说好听点是朝廷的屏障,说难听点就是朝廷的包袱。
可这个包袱,朝廷还不敢丢。
“宁远城不是抵御清虏的第一线。”刘彦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文成说,“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前屯卫,都在它前面。”
“清虏要打到宁远,得先过那几关。所以宁远城周边才能开垦十余万亩屯田,虽然产出不高,但总比没有强。”
“东翁说的是。”沈文成附和道:“这里原本是辽西商贸中心。崇祯初年,禁绝私市之后,走私大兴,多为军方垄断。”
“那些军将们利用职权之便,私下里跟蒙古人和清虏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城内有若干小型军工作坊,能简单修理火炮、刀枪,维持日常军备。但若有大规模战事,各种军械火器尚需关内供应。”
刘彦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前方不远处,兵备道衙署出现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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