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锦州。
辽东的夏日来得猛烈,太阳像一团悬在头顶的火球,毫不留情地将热浪倾泻在这座关外重镇之上。
街面上的黄土被烤得发白,风一吹,便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锦州城比宁远大了不止一倍,是关外第一大城,也是关宁军体系中实力最强的军镇所在。
城垣高大厚实,周长十多里,垛口整齐排列,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山海之间的巨兽。
城里的街市虽然比宁远热闹一些,但也有限。
铺子开了一半多,卖粮油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几条主要街道上。
行人不少,大多行色匆匆,缩着脖子赶路,谁也不愿意在这毒日头底下多待一刻。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树荫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条黄狗趴在街边,吐着舌头喘气,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靠近南门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
门面有些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但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家茶楼开了有些年头了,环境还算雅静,茶也不错,价钱也公道,平日里有些闲人喜欢来这里坐坐,喝茶聊天,打发时间。
茶楼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圆的脸,留着一撮山羊胡,整日挂着笑容,像个弥勒佛。
很少有人知道,这家茶楼是新华情报局驻辽东分站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窗帘半掩,将外面的热浪和喧嚣挡在窗外。
屋内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新华情报局驻辽东分站负责人陈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那名汉子,怔然半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宁远的事情,真是你们锦衣卫做的?”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轻轻地推了过去。
坐在陈望对面的汉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晒得黝黑发亮。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袍子上满是尘土和汗渍,皱巴巴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的。
这人名叫孙临寿,锦衣卫驻锦州镇抚司协办镇抚,从五品。
锦衣卫,那是天子亲军,缇骑四出,爪牙遍布天下,曾是大明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如今,这把刀在辽东似乎不怎么好使了。
其实,这一百多年来,锦衣卫的势微早已不为外人道也。
孙临寿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也是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似的。
他接过茶杯,也不管烫不烫,往嘴里猛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放下茶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呵,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们新华人。”
“宁远的事情,是山海关镇抚司做的,他们应该是接到了京师的最高指令。”
“啧,这事闹得……我们锦州这边压根就不知道。待那位祖大帅派兵四处缉捕我锦衣卫缇骑、捕役和力士时,我们方才惊觉。”
他顿了顿,摇摇头:“要不是我跑得快,说不定这会就已经被戴上大枷,扔进牢房里了。”
陈望听了,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所以,你就跑我们这儿来了?”
“你就不怕连累我们,让那位祖大帅将这里也给一锅端了?”
“嘿嘿。”孙临寿讪讪一笑,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关宁镇应该不敢彻底得罪你们新华人,想来也不会派兵抄了你们这处情报站点。”
“哟,你可真看得起我们!”陈望听了,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说:“关宁镇这帮军头,连你们大明朝廷都敢抗拒,何至于忌惮我们新华?我们新华在辽东又没有一兵一卒,人家凭什么怕我们?”
“你们在辽海有十几艘炮船呀!”孙临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冲这,他们也不敢对你们随意造次。”
“我们新华炮船再厉害,也不至于开到陆地上威胁关宁镇呀!”陈望摇了摇头。
“你们新华的炮船是开不到陆地上。”孙临寿眨了眨眼睛,“但你们可以断绝关宁镇的粮秣供给。”
陈望的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说话。
孙临寿继续说道,声音稍稍压低了点:“要知道,这些年,我大明朝廷给关宁诸镇输入的粮秣物资,已经有超过七成都是通过海运送过来的。”
“觉华岛、笔架山、宁远(止锚湾)、锦州西海口,任何一处物资停泊港口,可不都在你们新华炮船的威胁之下?”
“关宁镇这帮军头,若是没了粮秣输入,几万军马还不得立即闹将起来?”
“他们敢得罪朝廷,敢得罪我们锦衣卫,但未必敢得罪你们新华人。”
“得罪了你们,你们把港口一封锁,他们就得去喝西北风,一个个都要饿肚子,。”
陈望闻言,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孙临寿说得没错。
新华在辽海地区拥有绝对的制海权。
这些年,新华海军在辽海一带常年维持四到六艘海军战舰,再加上经常往来该海域的众多武装商船,以及附从于新华的东江镇水师,可以说,整个地区的港口码头都在新华炮船的射程之内。
只要新华愿意,可以封锁断绝任何一处港口的物资进出。
大明朝廷对关宁军还有几分忌惮,但新华人对关宁军可没有任何顾忌。
一旦惹恼了,必然会采取强烈报复。
到时候,新华海军战舰往港口外一横,什么粮食、军饷、军械,一样都别想上岸。
当然,关宁军也可以要求大明朝廷通过陆路转运物资。
但漫长的输送距离,从京师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一路上人吃马嚼,损耗巨大,而且还耽误时间。
自崇祯二十年,大明逐步转为海运后,陆路输送的份额就逐年下降。
目前,除了部分高价值的白银和丝绢会通过陆路运输外,大宗粮食、军械基本上都靠海运输送。
可以说,关宁军的命脉,有一大半捏在新华人手里。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新华人能在锦州城里大模大样地开茶楼、设站点,而关宁军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哎,对了。”陈望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你们大明朝廷对关宁军都已经容忍了十几年,为何现在突然要对其发难?”
“吴三桂在宁远经营了十七年,势力根深蒂固,朝廷说杀就杀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为人道的考量吧?”
孙临寿正抓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上头的事情,我们这种底层锦衣卫军官哪里知道具体缘由。”
“真的不知道?”陈望直直地盯着他,“要不,根据你所掌握的消息,给我们稍事推敲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却不容拒绝。
孙临寿被陈望盯得有些不自在,踌躇了半响,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嘴里的糕点,然后露出一抹苦笑:“说实话,上头为何要对吴三桂下手,我属实不知道具体原因。”
他看到陈望的脸色变冷,连忙又说道:“不过,我这里可以大胆地猜测一番,至于准不准,那且两说。就当跟你说些闲话,莫要当真。”
“嗯,你且说说看。”陈望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伙计。
那伙计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衫,得到示意后,立即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准备记录。
孙临寿看了一眼那情报员,嘴角抽了抽,但没有说什么。
在新华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到陈望跟前,“对关宁军动手,我认为可能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
“哦?”陈望大感意外,眉毛微微一挑。
永泰帝继位尚不到一年,按理说,在权力得到彻底巩固前,应该希望国内局势保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