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关宁军下手，命令锦衣卫除掉吴三桂，难道就不怕将关宁军逼反？
“两个多月前，清虏在归化城附近跟漠西的准噶尔部打了一仗，你知道吗？”孙临寿突然转换了话题。
陈望的眼神一凝，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据说清虏好像损失不小。准噶尔部虽然撤离了归化城，但并未回返漠西，仍滞留于鄂尔多斯部、阿拉善部一带。”
他顿了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嘶……”
“嗯，没错。”孙临寿笑了笑，“清虏西边出现一个强大的敌人，必然无法分心辽东事务。”
“再加上你们新华人每年夏秋时节，就会在北边和东边搞事，清虏这个时候可谓是四面楚歌，形势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势下，就算朝廷稍微刺激一下关宁诸镇，那些军头也不敢做出过激反应，更不会跳起来造反。”
“至于铤而走险、投附清虏，这种没脑子的事情，关宁军肯定做不出来。”
陈望若有所思：“只要你们大明将山海关守稳了，关宁军便无有太大作为。在朝廷做出些许刺激事情后，也只能强自忍着。”
“正是如此！”孙临寿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一些，但马上又压了下去，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声音又尖又密。
“清虏的境况越差，关宁军的凭持就会越发失效。”孙临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要是哪天，清虏没了，关宁军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毕竟，朝廷上下谁也不愿意看到一支不尊朝廷军令的军队长期存在。”
“呵，你们大明朝廷选择的时机还挺准。”陈望笑了一声，“清虏那边刚遇到大麻烦，你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对关宁军动手。”
“不过，这般作法是不是太过激进了点，竟然对吴三桂搞刺杀。”
“我觉得吧，朝廷是想以这种激进方式，警告关宁军那帮军头。”孙临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含糊不清，“别以为待在自己的地盘上，靠着几万军队，就能安枕无忧。”
“朝廷要杀你，有无数种办法。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你说你们大明朝廷，明明可以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处理关宁军，却非要搞这种刺杀的方式，就不怕遭天下人非议？”
“吴三桂再怎么说也是一镇总兵，朝廷二品大员，说杀就杀了，还用的是刺杀的手段，这让其他地方的将领怎么想？”
“这种方式最有效呀！”孙临寿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不以为然地说，“你瞧，吴三桂一死，整个宁远镇立时就乱了。”
“那几个副总兵、分守参将、各营游击，纷纷拉帮结伙，谁也不服谁，整个军镇俨然已经散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的日子，朝廷和锦州方面还要进行一番角力，都要来分食这块肥美的食物。”
“嗯，就看谁给的价码高，就能抢得最大一份。”
陈望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现在关宁军上下怕是人人自危，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了。这帮军头，估计好日子到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感慨什么：“呵呵，没想到你们这位新皇帝上位不到一年，竟然敢行此霹雳手段。不简单，不简单啊。”
孙临寿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说来，皇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直不怎么喜欢关宁军。”
“乙酉年（1645年），顺逆数十万大军围困京师。先帝下诏关宁军领兵入关勤王，可结果那些人不仅未曾积极来援救京师，反而梭巡不前，观望局势，差点造成社稷倾覆。”
“再往前几年，先帝征调关宁军入关，去西北清剿顺逆，他们推三阻四，最后就给了四千余骑兵，而且半数是老弱。”
“那个时候，太子受命参赞西北军务，亲眼目睹了关宁军的敷衍和懈怠，对关宁军的恶感更深。”
说到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前倾，几乎凑到了陈望面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还有……去年六月，西北大营对顺逆发起新的攻势，却不想在秦州遇伏，导致万余大军败亡。”
“在这场战斗中，负责前锋探寻敌情、遇伏掩护撤退的便是一支关宁军骑兵。”
“他们不仅未能发现顺逆埋伏，而且在遇袭时，率先掉头逃跑，冲乱主阵，使得大军陷入绝境。”
“而先帝就是在收到这份败报后，情绪激动，突发卒中，最终不治驾崩。”
“当今陛下，以此激进手段处置吴三桂等关宁军，未尝不是……为先帝报仇。”
“这样啊！”陈望闻言，顿时唏嘘不已。
他沉默了半响，然后轻声说道：“但不管怎样，作为皇帝，还是朝廷一方，对关宁军将领使用这般手段，还是……落了下乘。”
孙临寿没敢接这个话。
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低着头，不去看陈望的眼睛。
新华人敢私下议论皇帝的行为，他们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却不敢有任何轻慢诋毁。
这叫忠君报国。
嗯，也是人臣本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着。
孙临寿吃完最后几口饭菜，抹了一把嘴，把筷子放在空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抬起头，看着陈望，脸上露出一种讨好的笑容，“对了，你们新华人在北方针对清虏有没有重大军事行动？”
陈望正在喝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孙临寿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番被关宁军撵得鸡飞狗跳，还有不少兄弟被人家捉了去。要是我这边没啥大的功劳，怕是在京师那边没法交代。”
他嘿嘿笑了两声：“嘿嘿，你们新华人要是能在北边或者东边搞出一些事情，我们得了消息报上去，也好交差。”
“嗯，起码有一个赞画机宜或者传递情报的功劳。”
陈望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孙临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玩味：“合着，你跑我这儿来，不光是避难，还想从我这儿套消息？”
“哪能呢！”孙临寿连忙摆手，“我这是……互通有无，互通有无！”
“你们新华人想知道朝廷的事，我知道的都说给你们了。反过来，你们知道的事，也跟我说说呗。”
“咱们这是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陈望笑了一声，但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缓缓说道：“嗯，北边有什么情况，我尚不得知。但东边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好像要搞一些大动作。”
孙临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大动作？有多大？什么时候？”
陈望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这个嘛……”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孙临寿的脸色一苦，刚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脸色立时变了，伸手便摸向了桌边的腰刀。
陈望也是眉头微微一皱，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巷子口，十几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关宁军的号衣，腰悬长刀，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紧急军务。
他们跑得很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陈望看着那十几匹马消失在巷子尽头，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你们锦衣卫在锦州还有多少人？”他问。
孙临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不多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跑出来的，加上我，不到五个。”
“其余的……要么被捉了，要么……生死不知。”
陈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毒辣，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让人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夏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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