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七月初三。
锦州,总兵府。
祖泽溥大马金刀地端坐于上首主位,虎皮交椅的扶手被他粗大的手指扣得咯吱作响。
他今年五十有二,已是知天命的年岁。
尽管,他竭力摆出一副威严气势,但那微微发福的肚腩和眼底的青黑,以及双颊垂下的松弛皮肉,却毫不留情地暴露出这些年养尊处优、夜夜笙歌留下的颓然痕迹。
他的目光看似沉稳,实则飘忽不定,偶尔掠过厅中众人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犹疑。
厅内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关宁诸镇的十余名主要将领,面色各异,神态不一。
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状若老僧入定,仿佛周遭一切与自己毫无干系。
有人左顾右盼,与同僚交换着眼色。
也有人指尖叩击着椅子扶手,发出细密而焦躁的声响。
祖泽溥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都说说吧,咱们关宁诸镇,接下来该怎么走?”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聒噪而绵长,给堂上本就凝固的空气添了几分焦灼和烦躁。
良久,中左所副将刘周智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粗声粗气地开口说道:““大帅,朝廷这是要对咱们下手了呀!”
“今日是宁远镇,是吴总兵,明日怕不是轮到我中左所,后日……”
他说着,眼睛瞄了一圈在座的关宁将领,其意不言而喻。
厅内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面色阴沉地攥紧了拳头。
“皇帝不仁,朝廷不义,那我们关宁军还用得着讲什么忠君报国?”塔山分守参将袁松亭霍然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要不,咱们反了他娘的!”
“我关宁诸镇集结所有兵马,攻破山海关,杀入京师,将那些算计我们的皇帝和大臣统统宰了!”
“让那帮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官知道,咱们关宁军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静,旋即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赞成,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惊疑不定地望向祖泽溥,想从大帅脸上看出些端倪。
而祖泽溥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方才那番悖逆言论,不过是耳边风过。
“然后呢?”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说话的是前屯卫总兵杨振,在关宁军中,他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说话从不留情面。
“然后?”袁松亭怔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道:“然后,咱们将这大明朝掀翻了,让大帅当这天子,改朝换代,建立咱们关宁军的天下!”
“到时候,咱们个个都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岂不快哉?”
“你攻得破山海关吗?”杨振端不紧不慢地问。
袁松亭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如何攻不破?山海关驻兵不过万余,咱们关宁军兵力总计超过七万人,再征调几万军户丁壮,凑个十万大军,那便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那关城虽然险峻,但咱们只要……只要舍得付出一些伤亡代价,用人命去填,定能攻入关内。”
他说到“只要”二字时,明显顿了顿,底气已经不如先前那般足了,眼神也开始闪烁起来。
天下第一雄关,当属山海关!
这可不是浪得虚名,能让人轻易攻克的。
自洪武年间修建以来,历经近三百年风雨,从未被正面攻破过。
即便是当年清虏兵锋最盛之时,也只能望关兴叹,绕道而行。
“付出一些伤亡代价?”杨振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你准备付出多少伤亡?”
“一万,还是两万?或者,将咱们关宁军大半兵力都填进去?”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中央,看着袁松亭,目光如刀:“袁参将,你在塔山守了八年,该知道火炮的厉害。”
“那山海关城上部署的各型火炮超过两百门,其中射程达三里的新夷大炮三十余门,红衣大炮也有二十多门,其他各型大小火炮超过一百门”
“你我都是行伍出身,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匹夫之勇,血肉之躯,在火炮面前就是一堆烂肉。”
“别说十万大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不过是多添些尸骨罢了。”
袁松亭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厅内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既然无法攻破山海关,那绕道长城,从若干防御薄弱处突入关内呢?”杏山分守参将吕品奇幽幽说道:“十几年前,清虏数次入关,好像都没走山海关,选择的是绕道长城隘口。”
杨振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讥诮:“突入长城隘口,那蓟镇两万兵马如何击破呢?”
他踱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前,伸手指着长城一线:“诸位请看,自山海关以西,长城沿线密布隘口,喜峰口、古北口、黄崖关……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
“蓟镇总兵手下有两万精兵,火器配备不亚于我关宁军。更重要的是,蓟镇兵马常年驻守关隘,熟悉地形,占据地利。”
“而我们关宁军多是骑兵,擅长野战冲锋,攻坚并非所长。就算我们侥幸突破了某一处隘口,突入蓟镇腹地,一路杀到京师城下,就能保证一举攻入城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顺贼数十万大军围攻京师月余,尚且不能攻破城墙,反倒损兵折将。”
“难道,就凭我们六七万关宁军长途奔袭,而且因绕道长城隘口无法携带任何火炮之类的重型武器,便可轻轻松松攻破京师?”
厅内鸦雀无声。
有将领低下头去,不敢与杨振的目光对视。
还有人在默默摇头,面露苦笑。
杨振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忘了,如今坐镇京师,总揽朝政的内阁首辅,那可是洪承畴!”
“诸位,不妨掂量掂量,自个能在他手上走几个回合?”
听到“洪承畴”三个字,在座不少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这位昔日蓟辽督师的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在座众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这位老帅面前讨得一点便宜。
“十几年前,清虏兵峰正盛,战无不克,但他们数次破关而入,可曾做过围攻京师的行径?”
杨振继续说道:“因为他们知道,京师城高池深,绝非轻易可下。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勤王之师四面合围,便是插翅也难逃。”
“若我关宁军想要自持武力,试图杀入关内,攻破京师,还想改朝换代,到最后怕不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写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袁松亭站在厅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杨总镇,照你这么说,造反不成,也无法杀入关内,那我们关宁诸镇便只能在辽东坐以待毙,等待朝廷慢慢地绞杀?”
杨振抬眼看他:“我们现在需要造反吗?朝廷可曾明诏要尽诛我关宁军?”
“可是,朝廷已经对宁远镇动手了,派了锦衣卫的刺客杀了吴总兵!”袁松亭嚷嚷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难不成,朝廷的刀子一个个对着我们砍过来的时候,我们还得洗净脖子,将脑袋主动伸过去?”
“我可没这么说。”杨振淡淡地应道。
“哦,杨总镇的意思是,咱们要归附朝廷,老老实实地遵从中枢政令,然后聚集兵马,向清虏发起进攻。”吕品奇阴恻恻地说道,“精忠报国嘛,理应如此,是吧?”
杨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把刀子直直扎向吕品奇:“姓吕的,你少他娘的在这里阴阳怪气。”
“咱们是关宁军,也是大明的朝廷经制兵马,拿的是朝廷的饷,吃的是朝廷的饭,难道不该遵从朝廷的军令吗?”
“虽然,咱们这些年来,跟朝廷起了龌龊,有了纷争,但在名义上,咱们还是大明的军将,是大明的臣子。”
“总不至于去学那顺贼和西逆,一言不合,就起兵造反吧?”
“为人臣者,起码的忠义,还是应该有一点的。”
“哟,瞧不出来,咱们杨总镇还是大明的忠臣!”吕品奇脸上的笑意不减,嘲讽之意更甚,“我听说,杨总镇的前屯卫镇,可是每年都按时足额接收朝廷的粮饷,一点儿都不含糊。”
“不像咱们这些穷山恶水的苦地方,朝廷的粮饷总要拖欠三五个月才能到账。”
“难怪杨总镇对朝廷这般感恩戴德,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
这话说得越发露骨了,矛头直指杨振背着关宁诸镇,跟朝廷之间有暗中往来。
“我杨某自然是大明的忠臣。”杨振厌弃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就是不知道,某些人不愿意当大明的臣子,反而跟腥臊胡虏混在一起,莫不是想要学中行说,还是那石敬瑭?”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中行说,汉奸之祖,背弃故国,甘为匈奴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