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儿皇帝之宗,割让燕云十六州,遗臭万年。
这两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汉人武将来说,都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羞辱。
吕品奇的脸唰地白了,随即怒目而视,手指颤抖着指向杨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在咱们关宁镇,哪个没跟东虏做过生意,哪个没跟鞑子交连沟通?”
“你杨振就没有吗?你敢说你前屯卫一粒粮食、一匹布帛都没有流入东虏境内?”
“杨振,你莫要血口喷人,侮人……侮人声名。”
“谁个要去当中行说,谁又会做出石敬瑭之举?”
杨振看着他,不做回应,只是冷笑不止。
吕品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诸位,诸位……”
这时,锦州副将祖克勇站了出来,快步走到厅中央,向在座的关宁将领们深深作了个揖,态度诚恳而谦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大家都莫要言语刺人,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大帅召集我等于此议事,非为激化彼此矛盾,也非争论与东虏之间的关系。”
“咱们要议一议,接下来关宁军该怎么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呃,说实话,朝廷的作法确实不地道,用下作手段刺死吴总兵,以至于整个宁远镇陷入分裂和混乱之中。”
“一万多精锐,如今分崩离析,有的投向朝廷,有的观望不前,还有的蠢蠢欲动想要自立门户。”
“但事已至此,咱们也无需再为此争吵激愤了,还需看看长远。”
“五日前,兵部发来塘令,让我等集结兵马,趁着清虏内外交困之际,向其发起进攻,夺取广宁、义州等战略要地。”
“所以,咱们还是好生讨论一下,该如何应对?”
说完,他偷眼看了一看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的祖泽溥,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自五年前,祖大寿病亡后,关宁军立时失去了主心骨,人心也开始离散。
那位老帅在世时,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震慑诸将,令行禁止。
而如今……
虽然,祖泽溥继承了锦州总兵之职,也接手了两万余关宁精锐,实力冠绝整个关宁军。
但他的资历根本无法压制其他关宁系将领,甚至一些分守参将都敢不服他的指派和军令,更不要说独霸一方的宁远镇和前屯卫镇,皆有分庭抗礼的底气和资本。
说白了,祖大寿死后,关宁军就成了一群关系并不紧密且只能搭伙过日子的军阀集团。
大家抱团在一起,共同应对朝廷的威胁,却又各怀心思,互相提防。
原本以为,有清虏的存在,加上关宁军坐拥七万精锐,朝廷会一直对他们大加笼络和收买。
每年几百万两辽饷继续给,数百万石粮食继续送,官职和爵位也继续会封赏。
只要有清虏的威胁,朝廷就离不开关宁军。
万万没想到,崇祯帝刚死不到一年,朝廷就开始变脸了。
辽饷也不是一次性地送过来,而是按月递解。
而且,兵部说要派员过来重新额定兵员,清查军中空饷问题。
输送的粮食也时断时续,虽然没有缺额,但也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给,不让你完全吃饱,更不让你有余粮囤积。
更让关宁军上下惊惧的是,朝廷竟然在上个月派锦衣卫探子刺杀了吴三桂,将这个距离山海关最近的关宁军镇给搞乱了。
虽然,朝廷方面坚决否认,说吴三桂的死是关宁军内部碾轧,被你们自己人弄死的。
还煞有介事地列举了几名有嫌疑的将领,暗示是他们下的手。
但谁信呢?
吴三桂死后,朝廷方面派出了不少官员和军将去宁远镇,游说那些下属将领转投朝廷,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既往不咎。
而祖泽溥也派了人过去,打算吞并宁远镇所部一万余兵力,跟朝廷之间展开角力争夺。
不管怎样,宁远镇算是彻底完了。
兔死狐悲,以祖泽溥为首的关宁诸镇也陷入惶恐和焦虑之中。
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朝廷,似乎不怎么再顾忌他们关宁军了!
说来也是唏嘘不已,清虏这些年境况越来越差,虽然有关宁诸镇的物资走私输入,但清虏的日子也是极为艰难。
因为新华以及东江镇、靖东镇,还有辽南镇几乎每年都要实施渗透袭扰战,持续给清虏放血。
这十几年下来,清虏早就吃不住劲了。
听说,晋商那边也开始落井下石,以金银支付力不足的借口,逐步减少了物资输入。
毕竟,清虏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少,信誉也越来越差,晋商们精明得很,自是不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这使得清虏只能无限地压榨漠南蒙古,以维持困毙的经济。
而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来,漠西准噶尔部势力进入漠南蒙古,这顿时让清虏陷入四面皆敌的窘境。
可能是为了趁机对清虏进一步削弱,大明兵部发来塘令,要求关宁军集结兵马对清虏发起进攻,务必要让其顾此失彼,进一步压缩清虏战略空间。
若能收复广宁、义州失地,朝廷将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对此,关宁军上下分歧不小。
大部分将领认为,这是朝廷驱虎吞狼之策,在削弱清虏的同时,也在消耗关宁军的实力。
打仗,总要死人的,也要消耗巨大的物资储备。
但朝廷兵部的塘令很明确,有了重大战果,才会予以“重赏”、“厚赐”。
若是不服从军令,拒绝出兵作战,那么后续的辽饷和粮食,朝廷会考虑“酌情”削减。
毕竟,一支不能打仗的军队,朝廷养来干什么?
朝廷,终于开始用辽饷和粮食拿捏关宁军了。
因为,清虏的威胁性变小了,朝廷不会再惯着他们了。
养寇自重,这条路似乎到头了。
据说,西北顺贼已经向京师乞降称臣。
朝廷似乎可以腾出手来,专心收拾关宁军这块硬骨头了。
“好了,勿要争论其他琐碎之事。”祖泽溥终于开口了,声音刻意带着几分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像是要把他们的各自小心思都看穿。
“接下来,我们关宁军该怎么走,到底要不要出兵进攻清虏?”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问得艰难。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蝉鸣声愈发响了,像是千百只蝉在同时嘶叫,让人心烦意乱。
院子里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还有亲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虚幻。
祖泽溥冷冷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些人看在父亲的提携之恩上,是真心拥戴他祖氏的,愿意为他效死。
有些是观望风向的,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还有些,说不定已经在暗中与朝廷勾勾搭搭了,只等着时机一到,便反戈一击。
但不管怎样,今日必须要议出一个结果来。
关宁军,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整座锦州城染成了一片暗红,像是浸透了鲜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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