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一圈敌人,仿佛是商量好了,接二连三地向我大清发难。
福临看着殿内的文武官员,心中焦虑不已。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希望某个臣子能挺身而出,为君王分忧,为君献策,甚至主动请缨,带兵阻击关宁军的进攻。
可大殿之内,众人皆默然无语。
这些年来,大清国不仅内外形势越来越糟糕,而且曾经那些能征惯战的宿将和能臣也不断凋零。
当初摄政三王(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都已病亡,最能打的豫亲王多铎也在四年前染病去世。
谭泰、满达海、勒克德浑、瓦克达(代善第四子)、佟图赖、沙尔虎达等宗亲、八旗贵胄,陆续战死或者病亡。
尽管,随着老一代人的离去,年轻国主福临在两黄旗的拥护下,也趁机掌握了大清权柄。
但新的一代八旗将领还未成长起来,不能撑起这个王国的大梁,以至于在此番严峻形势下,竟然无人为君分忧。
肃亲王豪格坐镇辽阳,议政大臣鳌拜驻兴京,领侍卫内大臣索尼驻扎宁古塔,另一个领侍卫内大臣苏克萨哈在凤凰城,盯着东江镇。
除了这些将领,如今满朝文武,瞧着竟然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福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甚至能感受到,殿内那种绝望的气息,正在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陛下,奴才愿领兵迎击关宁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福临也看了过去,顿时愕然。
主动请缨的,竟然是汉军八旗正蓝旗都统李率泰!
李率泰,年约五旬,身材中等,面容枯干,留着几缕短须。
他是早期汉人降将李永芳之子。
李永芳是第一个投降我大清(当时为后金)的明军边将,娶了太祖孙女为妻,被封为“抚西额驸”。
李率泰自幼在八旗中长大,精通骑射,也读过一些汉书,算是汉军八旗中比较“当打”的将领。
但他毕竟是汉人,而且是降将之后,在这个满洲贵胄主导的朝堂上,一向不是很被看重。
平日里,他也很少主动发表意见,更别说在这种危急时刻,主动请缨出战。
“叔达(李率泰的字),”福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愿领兵出战?”
“是,陛下。”李率泰走出行列,躬身行礼,神色平静,“奴才愿率汉军正蓝旗本部,并请调两千满洲甲骑,前往义州,阻击关宁军。”
“你……”满洲八旗镶白旗都统穆玛拉皱眉道,“关宁军此番来势汹汹,兵多将广,你区区几千汉军,如何能敌?”
“奴才自有办法。”李率泰躬身答道,“关宁军虽众,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祖泽溥、杨振、吴三枚关宁诸将各怀鬼胎,未必肯真心合力。奴才愿以奇兵破之。”
“你有何良策?”福临追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奴才……”李率泰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福临道:“殿内皆为我大清肱骨之大臣,心腹之将,且为卿参详筹划一二。”
“奴才想……”李率泰深吸一口气,“奴才想请陛下允准,授奴才临机决断之权。呃,在必要时,可允放弃义州,诱敌深入。”
“什么?”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放弃义州?”满洲正黄旗副都统倭内厉声斥道,“义州乃盛京门户,岂能轻弃?”
“李率泰,你这狗奴才,莫不是想要借机投汉人?”
“奴才对大清忠心耿耿!”李率泰神色微变,急声辩道,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是,我军兵力不足,若与关宁军硬碰硬,胜算委实不大。”
“既如此,莫如暂避锋芒,诱其深入,断其粮道,袭其后方,待其疲惫之时,再一举破之!”
“观我大清历年经典战事,无不遵循此番战阵之要,屡败明军,方有我大清……今日之势。”
“此计……”福临沉吟着,目光闪烁。
他看着李率泰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却在急速地盘算着。
李率泰的应对之策,听起来有些道理。
但放弃义州,风险太大。
万一诱敌深入不成,反而让关宁军一路杀到盛京城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下,除了李率泰,还有谁能领兵出战呢?
那些满洲贵胄,平日里一个个趾高气扬,畅想先辈之勇,真到了关键时刻,却都成了缩头乌龟。
“陛下,臣也愿意往!”这时,多罗贝勒尼堪也站了出来。
“尼堪,你的身体……”福临担忧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忍。
尼堪脸色蜡黄,右臂空悬,虽然神情刚毅,但整个人呈现出难以掩饰的颓病状态。
去年秋天,他带兵于松花江流域,主持对新华人的渗透和袭扰作战。
但不幸在丛林中,被火铳所伤,弹丸射中右臂。
他被部下抢回后方大营后,受铅弹感染,整个人陷入到昏迷之中。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一名手艺还算高超的郎中亲自动手,割掉了他那条已经感染坏死的右臂。
在随后的恢复阶段,尼堪历经生死折磨,伤口化脓、残端脓肿、湿性坏疽等后遗症,伴随高烧、疼痛、持续溃疡,数度濒临死亡。
好在,他福大命大,硬是凭着顽强的求生欲挺过来了。
但整个人的身体却不可抑止地垮了下来,季节稍有变化,就会出现各种病痛后遗症。
如今,大清局势危如累卵,朝堂中无人可用,他这个近乎废人的宗亲贝勒却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要跟李率泰同赴疆场,阻击关宁军的进攻
“陛下,臣不想死在床榻之上。”尼堪沉声说道:“若能以臣之残躯,保我大清安稳,江山永固,臣虽死无憾!”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无不侧目。
几个年轻的八旗将领低下了头,面露羞愧之色。
福临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我大清有此忠臣良将,即便困毙一时,他日风云际会,也必能再度起复。
“李卿,尼堪。”福临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朕……准你二人所请,命李率泰为西路援军总统,尼堪为副总统,率汉军正蓝旗、正白旗、镶红旗三部,并调镶黄旗、正黄旗各一千甲骑,共计四千人马,即刻驰援义州!”
“奴才,遵旨!”李率泰、尼堪两人躬身领命。
“两位爱卿,”福临的语气变得郑重,“我大清危亡,便系于你们身上。孤与满朝文武在盛京城,等待你们传回捷报。”
“奴才万死不辞!”李率泰、尼堪两人再次躬身应诺,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福临转身回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环顾殿内群臣,沉声道:“关宁军背信弃义,趁我大清内忧外患之际悍然进攻,实属无耻之尤。”
“朕意已决,与之正面以应,挫其锋锐,败其全师,以振我大清国威。”
“我大清诸臣,宗室亲王贝勒,在此国朝生死存亡之际,务必恪尽职守,多方筹措粮草,征召旗丁,以为大战助力。”
“在此期间,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出岔子,休怪孤不讲情面!”
群臣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终是冲散了几分弥漫已久的阴霾。
殿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阳光从缝隙中透下来,照在崇政殿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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