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正午时分。
宁古塔。
这个时节,辽东大地,秋高气爽,万物丰裕。
海浪河两岸的白桦林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提早黄了的树叶便陆续飘落,被河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进水里,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去。
宁古塔城楼上,大清国领侍卫内大臣、镶黄旗都统索尼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海浪河两岸密簇的芦苇荡,死死地盯着对岸。
海浪河对岸,一片忙碌的景象,数百名新华民夫正在搭建浮桥。
他们穿着短褐,戴着斗笠,腰系麻绳,光着膀子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来来往往。
有的扛着粗大的松木,有的拖着碗口粗的麻绳,有的挥舞着锤子将木桩砸进河床,锤击声“咚、咚、咚”地隔着河水传过来,沉闷而有力,像是敲在索尼的心口上。
几艘平底驳船已经连成了一线,船上铺着厚实的木板,形成了一段一段的桥面。
新华军的工兵用铁链和麻绳将驳船牢牢固定在一起,又在桥面上铺了一层防滑的草垫,以防炮车和骑兵过桥时打滑。
浮桥从北岸缓缓向南岸延伸,已经过了河心,再有几十步就能靠上南岸的滩涂。
索尼看到这番情况,眼皮跳了跳。
按理说,我大清八旗甲兵应该对新华人发起半渡而击,趁着他们正在搭建浮桥、阵脚未稳之际,突然杀出,将那些筑桥的新华人悉数用弓箭钉在河里,阻止他们继续搭桥,从而让他们无法从容渡河。
但索尼却不敢下此命令。
他只能派出数百余甲骑,往来奔驰于河水南岸,扬起漫天尘土,给新华人造成心理压力。
仅此而已。
海浪河并不宽,哪怕到了现在的夏季涨水时节,河水宽度也不过五十余步,就算加上两岸滩涂河床,也仅八十多步。
这点距离,要是用于防备那些野生女真诸部的进攻,那绝对属于天堑般的障碍。
那些只有弓箭和长矛的生女真人,面对这样一条宽阔的河流,根本别想过去,大清的八旗甲兵可以在南岸从容地张弓搭箭,将他们像射野鸭子一样一个个射倒在河里。
但要是阻拦新华人渡河,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因为,新华人在北岸的高地上架起了十数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南岸。
那些火炮,打出的炮弹还是恐怖的开花弹--铁壳里灌满了火药和铅子,一旦落地便会炸开,迸射出无数致命的碎片,方圆数十步内,人马俱碎。
开花弹的威力,索尼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来,我大清官兵可不少损伤在这种可怖的炮弹下。
去年秋天,宁古塔都统巴海带兵去攻建起不到月余的海林堡(今海林市)。
数百八旗精锐,都是镶黄旗的好儿郎,弓马娴熟,悍不畏死。
他们呐喊着冲向那座小小的堡寨,本以为可以趁其立足未稳之际,一举拔掉这颗钉子,结果堡寨里的火炮响了。
无数颗黑乎乎的炮弹落进冲锋的人群里,然后炸开了。
据逃回的八旗将领描述,火炮一响,火光和浓烟四起,到处都是撕裂的肢体,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还有那些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伤兵。
八百余人,当场死了六十多个,伤了近百,巴海也被弹片击中胸口,抬回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只往外冒血泡,不到半个时辰就咽了气。
新华人的火炮惹不得。
任何试图阻击新华人搭设浮桥,或者搞什么半渡而击的偷袭,都会遭到新华人的炮击。
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的炮弹,不断升腾的爆炸,可轻易撕碎我八旗甲兵建立的一切防线。
就像现在,南岸的八旗甲骑虽然往来奔驰,却始终不敢靠近河边,远远地停在三四百步开外,像是一群被老虎逼到角落里的野狼,龇着牙,弓着背,却不敢扑上去。
偶尔有几匹战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但骑手们只是勒紧缰绳,在原地转着圈子,目光紧盯着河对岸那些忙碌的身影。
更让索尼和八旗官兵郁闷憋屈的是,新华人还有不少射程极远的火铳。
那些火铳,比大清的鸟枪长出一截,枪管细而长,隔着一条海浪河,那些新华人就能端着枪,准确地击中南岸的大清官兵。
昨日,有个不信邪的甲喇额真带着十几个甲兵试图靠近河边侦察,结果被对岸的几发火铳打得人仰马翻,两个甲兵当场毙命,额真本人的头盔都被打穿了个洞,头皮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所以,八旗甲兵们不得不退后数百步开外,躲在新华人的火铳射程之外,以防遭到对方冷枪射杀。
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新华人有条不紊地搭建浮桥,看着那些着短褐的民夫在河水里来来往往,看着浮桥一寸一寸地向南岸延伸。
偶尔,我大清的骑兵也会趁着新华人没注意,突然纵马奔到岸边,快速张弓搭箭,朝着河中心搭桥的新华人射去,然后立即扭头便奔回后方。
但那点零星的箭矢或许会造成新华人少许伤亡,但根本阻止不了他们继续搭建浮桥。
他们在浮桥两侧竖起了厚实的木盾,箭矢射在木盾上,发出“夺夺”的闷响,纯粹是吓唬人。
偶尔有一两支箭从木盾的缝隙里钻过去,射中一两个民夫,立刻就有人招呼着医护兵把人抬下去包扎。
那些医护兵动作熟练,止血、包扎、抬走,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然后,新华人的火炮就会响起。
炮弹报复性地追在八旗甲骑的身后,总能留下几具尸体,或者几匹中弹倒地的战马,躺在河滩上嘶鸣。
“主子,浮桥快要搭到南岸了。”镶黄旗参领额勒布低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焦躁。
“嗯。”索尼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河对岸。
“主子,”额勒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要不要奴才带人冲一冲?”
“趁着浮桥还没靠岸,把那些渡河的新华人赶下河去?”
“再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要直接冲到岸边了。”
“冲到岸边又怎样?”索尼回过头来,看了额勒布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厉,“你打算送多人去填他们的火炮?”
额勒布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嗫嚅道:“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那就看着。”索尼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河边。咱们损失不起太多的甲兵!”
“嗻!”额勒布低下头,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他们要是……冲到宁古塔城下呢?”
索尼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过头,望向河对岸。
在新华人忙碌的身影后面,是一片连绵的营帐。
靛蓝色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北岸的高地上,营帐之间飘着几面旗帜,赤色的底,金色的五星,夺目而刺眼。
从营帐的规模来看,从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数量来看,从浮桥上搬运物资的人手来看,新华人的兵力绝对不超过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
宁古塔城里,我大清有两千四百多八旗甲兵。
满洲八旗镶黄旗四个牛录,正白旗两个牛录,正红旗两个牛录,再加上汉军八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七个牛录,总兵力超过两千四百人。
虽然新华人火器犀利,但宁古塔城防坚固,大清兵力也相差无几。
兵法有云:十倍围之,五倍攻之,倍则战之。
你们新华人就来了三千多人,面对我大清驻守宁古塔的两千余甲兵,就这么大剌剌地攻过来了?
这忒瞧不起人了!
索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转念一瞬,他又不敢掉以轻心。
新华人,非浪得虚名之辈。
这十几二十年来,大清在他们身上就没讨得过任何便宜,反而频频吃亏,损失颇大。
从松花江到乌苏里江,从北琴海(今兴凯湖)到穆丹乌拉河(今牡丹江),双方大大小小打了不下百余仗,大清输多赢少,损失连连。
每一次交锋,我大清素以勇猛著称的八旗甲兵,在新华人的火器面前,总是撞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