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从他们出现在黑水河、乌苏里江流域时，就不断向我大清内陆腹地拓殖渗透，设立据点，建立堡寨，不断侵占原本属于我大清的势力地盘。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势力逐步深入，北边已经侵入松花江流域，西边已进抵穆丹乌拉河流域，距离大清核心统治区域不到八百里。
随着新华人的侵入，大清不仅丧失了皮毛、冬珠、人参等北方特产，而且还丢了最为重要的后备兵源。
那些精悍堪战的“索伦兵”再也无法征为己用，使得大清满洲八旗各部的缺额无法得到有效补充。
以前，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索伦、鄂伦春、赫哲等部族的年轻猎手被征召入伍，补充到八旗各牛录中，成为大清最锋利的刀刃。
现在，那些部族要么被新华人招抚，成为治下之民，要么被他们迁到了更远的北方，为新华人开疆扩土，要么干脆拿起马刀，或者端起新华人的火铳，反过来对付我大清国。
而且，为了应对新华人的步步进逼，大清不得不抽调宝贵的兵力部署在北方，还咬着牙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在关键河谷、平坝地区修建堡垒军寨。
每年天气转暖后，大清八旗甲兵就要在茫茫丛林中或者纵横交错的河流上，跟深入袭扰的新华人展开血腥厮杀。
虽然这些战斗皆为小规模，但架不住范围极广，交战频率也甚为密集，尤其是在攻击彼此新建的寨子或堡垒的时候，需要反复争夺，一年下来累计造成的伤亡数量让人触目惊心，少则六七百人，多则上一两千人，相当于在给大清国持续放血。
比如，在乌苏里江流域方向，新华人自十六年前越过北琴海，在穆棱河恢复原大明的麦兰卫，便开始一步步向西扩展。
宁古塔驻军也随之与新华人展开厮杀，你今天占我一个部落营地，我明天袭击你一座寨子，后日双方就某处河谷展开激烈争夺，彼此打得不可开交。
但新华人凭借犀利的火器和雄厚的人力资源，硬是顶着我大清的层层阻击，坚定地向西边一路拓殖过来，柳树堡、五林堡、桦林堡、穆丹堡……不断地向宁古塔方向逼近。
直到去年，新华人在距离宁古塔不到二十里处的海浪河下游修筑了海林堡（今海林市），直接怼到了大清的眼皮底下。
时任宁古塔都统的巴海带兵去攻，试图拔掉这颗钉子，但遭到新华人的强力反击。
巴海被对方火炮击中，重伤而亡，还损失八旗甲兵三百余。
盛京闻报后惊愕不已，遂派索尼带着一千多援兵过来，并主持这里的战事，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但索尼来了之后，除了不断加强宁古塔的防御外，并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将新华人逐出海浪河地区。
因为，他们有火炮。
很多火炮。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小的海林堡，两百米见方，竟然部署了大小十余门火炮，再加上守军人手一只自发火铳（燧发枪），就算将宁古塔两千多八旗兵力都填进去，一时半会也难以攻克。
局势就这么僵持下来了，索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新华人的据点矗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每天早晨，他登上城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朝阳，而是海林堡上空升起的炊烟。
那炊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一个冬天后，新华人所据的海林堡又进行了一番扩建，还进驻了不少新的汉人移民，使得该堡寨的防御力量进一步增强。
堡寨的围墙加高了一截，炮台上又多出了几门火炮，寨子外面的农田也开辟出来了，麦苗青青，长势喜人。
那些汉人移民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有的挑着水桶，有的赶着耕牛，一副安居乐业的模样，仿佛这里从来就是他们的家园。
就在索尼绞尽脑汁，盘算如何限制或者拔除海林堡时，新华人竟然主动打上门来了。
是了，他们一定获悉了我大清所面临的诸多麻烦，便跑来趁火打劫了！
靖东镇孔有德部骚扰赫图阿拉，东江镇威胁凤凰城，辽南镇进逼太子河，还有关宁军大举进攻，连克大凌河一线堡寨，夺占广宁、义州，兵锋进抵镇武堡、西平堡，距离盛京不到两百里。
而漠南蒙古也局势不稳，来自漠西的准噶尔部数千蒙古骑兵滞留鄂尔多斯、阿拉善部，试图重新洗牌漠南。
在大清内外交困之际，新华人便来打秋风，试图夺取宁古塔这座战略要地。
可恼！
可恨！
“主子，新华人将浮桥搭到了河水南岸。”额勒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索尼猛地回过神来，抬头望去。
浮桥已然搭建完毕。
十几艘独木舟连成一线，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从北岸一直延伸到南岸的滩涂上。
几个新华人工兵正用铁锤将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南岸的泥土里，将浮桥牢牢固定住。
河对岸，新华军队开始集结。
一队一队的士兵从营帐中走出来，排成整齐的队列，沿着河岸向浮桥方向移动。
几门小炮也被人推上了浮桥，沉重的炮车在木板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炮手们跟在炮车旁边，有的扛着炮弹箱，有的提着火药桶，脸上的表情冷静而专注。
没有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号令声不断响起。
索尼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新华人来了。
“全军备战！”索尼沉声吩咐道，“所有甲骑无需进城，留在郊野袭扰新华军，攻击其后勤运输。”
“其他各部按照此前议定的部署，进入各自战斗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待命的八旗将领，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战，许胜不许败。今日，务必予新华人重创，力保宁古塔不失。”
他深吸一口气，狞声说道：“城在，人在。城毁，人则亡！”
“嗻！”所有八旗将领齐齐躬身应诺，铁甲叶子哗啦啦一阵响。
“呜……呜……呜……”
城楼上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苍凉，在海浪河两岸回荡。
旷野中的八旗甲骑闻声而动，数百匹战马开始加速奔驰，马蹄踏在干涸的河滩上扬起漫天尘土。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出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但没有人下令冲锋。
他们只是在远处奔驰着，吼叫着，挥舞着马刀，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马蹄声、呐喊声、刀锋破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而躁动的声浪，一波一波地涌向河对岸。
浮桥上，第一批新华军士兵已经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他们抬着几架拒马，迅速摆在河岸边数十步外，然后簇聚在一起，端着配有刺刀的火铳，排成两列单薄的阵线，掩护后续部队渡河。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精确而高效。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仿佛他们不是在敌人的土地上渡河作战，而是在进行一次例行的野外操练。
太阳不知不觉中向西偏斜了几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宁古塔城楼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
远处，白桦林的金黄色叶片还在哗啦啦地飘落，一片一片，旋转着落在草地上，落在浑浊的河水中，落在新华军士兵青灰色的军服上。
秋天来了。
宁古塔的秋天并不长，落下几场雨，就会很快进入冬天。
到时候，大雪封山，河流封冻，一切都将被白色的寂静所覆盖。
索尼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雨。
我们能坚持到冬天吗？
他默默地想着，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着，仿佛那这能给他带来更多安慰。
远处，新华军的队列还在源源不断地通过浮桥，靛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在南岸的滩涂上汇聚成一片涌动的潮水。
那潮水正在一点点地漫上来，漫过河滩，漫过草地，向着宁古塔的方向，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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