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10月17日，哈尔滨堡。
“……8月 22日，明军经三日苦战，攻陷义州城。旋即乘胜克复镇武堡、西平堡、阜新堡，前锋进抵柳河，距沈阳城不及一百五十里。”
“8月27日，前屯卫镇杨振部三千余众，于柳河沟突遇数千八旗精骑截击。两军相接，杨部不支，大溃，几近全军覆没，器械辎重，委弃殆尽。”
“关宁诸军闻前锋失利，军心动摇。遂陆续弃守阜新、西平、镇武诸堡，退保义州。”
“虏酋遣八千余骑进抵义州城下，于城外立栅扎营，与城中明军遥相对峙，约日会战。”
“9月2日夜，杏山分守参将吕品奇擅率所部弃城而走，遁奔锦州。城中诸军见而惊骇，以为虏骑已破营垒，遂相顾大溃，各夺路争逃，践踏枕藉，哭声震野。”
“城外虏骑闻城中鼓噪，知有变，遂举火为号，纵骑尾击。明军皆丧胆，不复成列，各争性命，狂奔百余里，甲仗粮秣遗于道者，不可胜计。”
“9月3日，傍晚，溃兵渐次退入锦州。此前所克数十城寨，数日之间，悉数沦丧，仅广宁、大凌河二城因地处腹心、不及撤防，暂得保全。”
“此役，关宁军损折将卒逾六千，火器、甲仗、车营、粮储，耗损无算。进攻之能，已尽失矣。”
松花江拓殖分区专员周世拓看完，将这份军报轻轻搁在桌上，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六千余人，数十座城寨，说丢就丢了。
他从不过高估计大明官军。
可他们这般不中用，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该意外。
从最早的萨尔浒之役，到后来的广宁之役、辽阳之役、大凌河之役，明军哪一次不是这样？
开局时气势如虹，打着打着就露了怯，一遇挫折便溃不成军。
辽东军也好，辽西军镇也罢，说到底，还是那副老样子。
倒是清虏那边--
周世拓眉头皱了起来。
八千精骑，趁势掩杀，把关宁军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了锦州。
这份机动力和战场嗅觉，确实不容小觑。
而且，他们还是在物资不济、内外交困的窘境之下，竟然能够逆境翻盘。
不过，那是关宁军的事。
他摇了摇头，将辽东方向的思绪暂且搁下，又拿起桌案上另一份军报。
这份军报的封皮上盖着海东拓殖区的火漆印章，日期是9月11日。
“9月8日，海东拓殖区北琴拓殖分区，以三千二百名地方自卫军，配属火炮十四门，自海林堡出兵，大举西进，攻清虏宁古塔城。”
“是日午时，大军进抵海浪河北岸，遂架设浮桥。城中虏首索尼，率镶黄旗、正白旗、汉军旗合计两千四百余众，据城固守。”
“9日拂晓，我军于城东一里处列炮阵。八时三十分，十四门火炮齐发，先以实心弹摧其城垣木垒。”
“辰时，城东木栅凡三进，尽为炮火所碎。守城虏兵伏尸于堞者，不可胜计。”
“九时，第二混成团炮兵连奉调前出，以火箭弹继之。”
“火箭既发，烟焰蔽日，声如雷霆。火箭着城，火起，俄顷之间，城中火起数十处。”
“时值秋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宁古塔城内街巷皆成焦土，烟焰涨天，昼晦如夜。”
“城中虏兵大乱，奔走嚎哭，不能复战。奴首索尼知城不可守，遂率残部千余，开西门溃围而走，弃城北遁。”
“十一时二十分，我军入城，遂克宁古塔。”
“是役，毙俘虏兵七百余，缴获甲仗、火器、粮储无算，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周世拓读罢，将两份军报并排摆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一时竟有些恍惚。
差不多时间发生的战斗，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关宁军那边，数万大军被击溃，六千人战殒，数十座城寨得而复失，进攻能力尽丧。
而我新华这边，三千二百人对两千四百人，十四门火炮一轮轰，两天便拿下了清虏经营数十年的战略要塞。
而伤亡，不足百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倒是干净利落。”
不过，宁古塔拿下了，接下来呢？
清虏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索尼逃了，但多半没有逃远。
千余残兵还在城外游荡，随时可能得到盛京方向的增援。
北琴拓殖分区那三千来人，怕是还要守一阵子，甚至还需扫荡一番周边。
他放下茶碗，提起笔，在军报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已阅。宁古塔既下，当宣之于分区各属屯寨军堡，以彰我新华军威。”
写完这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另，辽东明军溃败事，暂勿扩散，免致境内土蕃人心浮动。”
写罢，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这个时候，松花江的水位已经落了下去，露出两岸青黑色的淤泥，上面印着野鸭和鹳鸟的爪印，密密匝匝的。
江面比夏时窄了一半，水流也变缓了，带着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冲下的泥沙，浑黄地往东奔去。
江岸那片白桦林，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
林下的草地也开始枯了，黄惨惨的一片，偶尔有几丛野蒿还撑着最后一点绿意，但也蔫头耷脑的，没了精神。
“专员，该添件衣裳了。”身后传来助理毛从福的声音。
周世拓回头，看见他端着茶盘进来，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旁边还有一碟子椒盐酥饼。
“天气还不算冷。”周世拓说着，却还是接过了姜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姜茶放了红糖，辣丝丝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还不冷呢？”毛从福笑着说道，“今儿一早我去井台打水，桶提上来，桶壁上结了一层薄冰。这才十月中旬，往年十一月才上冻的。”
“嗯，今年冷得早。”周世拓点点头。
“可不是。”毛从福把酥饼往桌边推了推，“专员趁热吃，灶上王婶子刚出炉的，香着呢。”
周世拓笑了笑，拿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口。
确实香，酥皮一层一层的，在嘴里化开，椒盐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块。
他控制住了，只吃了一块，便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
有各堡寨报上来的粮储数目，有移民安置的进度报告，有自卫军冬训的方案，有来年开春后拓殖方向的规划草案……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用朱笔批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写。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咣当咣当响。
哈尔滨堡是四年前建起来的。
那一年，黑水拓殖区派出了三支武装开拓队，分别乘坐大型独木舟，自黑龙江口溯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