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松花江,一路逆水行舟,在那些原本只有野鹿和狍子出没的荒岸上,敲定了一座又一座拓殖据点。
绥滨堡是第一座,在松花江下游北岸,扼守着水路要冲。
然后是佳木斯堡,在松花江与音达木河交汇的地方,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再然后是依兰堡,建在牡丹江汇入松花江的河口,控扼着两条水路的咽喉。
每建一座据点,就留下一批人。
有武装开拓队的队员,有随后跟来的移民,有工匠、农夫、铁匠、木匠、兽医、郎中……
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砍树、平地、挖壕、筑墙,一砖一瓦地建起新的家园。
到了第二年,开拓队终于进抵松花江中游的这处河段。
几条河流在这里交汇,水势开阔,两岸土地平坦肥沃。
带队的分区长站在船头看了半晌,说了一句:“就这儿了。”
于是,就有了哈尔滨堡。
堡寨不大,方方正正,三百米见方。
城墙是巨木搭建的,里面填塞夯土,底宽一米五,顶宽半米,高三米二,能挡得住弓箭和鸟枪,但挡不住火炮。
不过,清虏想要从沈阳拖运火炮过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城墙上每隔三五十米就有一座角楼,里面驻着哨兵,日夜轮班。
城外还挖了五米宽三米深的壕沟,壕沟外面立了一圈拒马和鹿角,作为外围缓冲。
堡内有一条十字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街两边是各种作坊和店铺,铁匠铺、木匠铺、皮匠铺、粮店、杂货铺、茶馆、酒馆,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药铺。
街尽头是分区官署,一座两层的木楼,门前立着一根旗杆,挂着新华的赤底金星旗。
官署后面是军营和校场。
军营里常驻着一个自卫军中队,一百二十人,配有燧发枪和两门轻型陆战炮。
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民房。
有土坯房,有木屋,也有寥寥几栋砖石建筑--那是黑水贸易公司、黑水开发银行、黑水邮政所等拓殖商业机构。
堡外还有一圈外郭,住着一些后来的移民,屋子比堡内的还简陋,有的就是几根木桩搭个架子,盖上茅草和桦树皮,用泥巴将四面糊住,不透风,但也不怎么保暖。
但这些苦哈哈的移民也不在意,说先将就一冬,开春了再下力气盖一栋条件好的。
现在堡内堡外加起来,已经有八百多口人了。
周世拓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他来哈尔滨堡以来积攒的各种笔记、札记、地图、草图,用牛皮纸做了封皮,一份一份地排列好。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松花江水系图,从黑龙江口到松花江上游,河网密布,星罗棋布。
他用炭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又在旁边标注了小字:此地宜设堡,控水陆之冲;此地土沃,可移民三千;此地有铁矿,须派探勘队……
翻着翻着,他停了下来。
吉林乌拉城(今吉林市)。
那是一座大清国在两年前修建的城寨,就在松花江上游,距哈尔滨堡水路约五百里。
城寨不大,但位置紧要,恰好卡在松花江关键水道,还控扼着通往沈阳方向的陆路通道。
清国在那里常驻了六百八旗甲兵,还修了堡垒、粮仓、兵营,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周世拓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来年,必取此城。
写完,他又觉得有些冒进,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又加了两个小字:可乎?
天色稍稍暗了下来。
远处白桦林的轮廓变得模糊,树梢与天空的界限不再分明,融成了一片暗沉沉的颜色。
有鸟雀归巢的叫声从林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了一阵,便渐渐歇了。
要不要向父亲咨询一下?
周世拓踱步至窗前,望向北方。
这几年,他正是按照父亲的规划,一步一步地将松花江拓殖分区的架子搭了起来。
每一处选址,每一步拓殖方向,每一次站稳脚跟,都是根据父亲的指点,极为顺遂地完成各阶段目标,让自己在整个黑水拓殖区风头一时无两。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父亲:
儿世拓叩禀。自去岁春别以来,倏忽又一年又五月矣。每念慈颜,梦寐为劳。遥想大人起居安适,体魄康健,儿虽远在数千里外,心稍慰矣。”
“儿在松花江一切安好,请大人勿念。哈尔滨堡今已立稳根基,城垣坚固,仓储充实,军民同心,气象日新。”
“今岁新附移民三百余口,皆来自关内山东、直隶诸府,多系逃荒避役之民。”
“其人虽初至时水土不服,言语不通,然经数月调养教导,渐能耕作劳作,与老户和睦相处。儿观其面目之间,皆有求活之心、向善之意,实为可造之材。”
今深秋已至,万物蛰藏。儿已饬令各堡寨广储粮秣柴炭,修缮屋宇墙垣,安置移民过冬。”
“城内设小学一所,暂由堡中书记、文员教授子弟读书识字,兼算术格致之学。”
“又设医馆一所,有医生一人、医护五人,寻常风寒跌打皆可医治。”
“此外,儿又令各堡寨组建冬训队,农闲时节操练自卫军,习火枪、演阵法、练夜战,以备不时之需。”
“然儿有一事,辗转反侧,不能决断,特修书请教大人。”
“海东拓殖区所属北琴分区于九月克宁古塔,鞑清辽东精锐受此重创,其北线防御已呈瓦解之势。”
“儿思量来年开春后,当乘胜南进,与北琴遥相呼应,袭取吉林乌拉城。”
“此城踞松花江上游,控扼水陆要冲。若得此城,则我松花江拓殖分区可与北琴海方向连成一片,形成犄角之势,鞑清于北满将再无立足之地。
“儿思此事重大,不可轻率。吉林乌拉虽城小兵寡,然鞑清必不肯轻易放弃。”
“儿若举兵攻之,恐引其倾力来援。届时我哈尔滨堡新立未久,根基尚浅,未必能挡得住靼清倾巢来犯。”
“儿反复思量,进退两难:取之,恐力有不逮;不取,又恐坐失良机。”
“父亲大人高屋建瓴,谙熟辽东诸边事,可否为儿指点一二?”
“盼大人赐教。”
“北地天寒风雪,伏惟大人珍重。”
“儿世拓叩上。”
“黄帝纪元四千三百五十八年(1661年)十月十七日”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上盖了自己的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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