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11月13日,尼布楚堡。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像有千万条蚕宝宝啃食桑叶,细密而绵长。
到了半夜,风起来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从天上往下倾倒,密密匝匝的,糊满了窗户。
到了清晨,雪仍未停。
只是风小了些,雪也变得绵软了,飘飘洒洒地不断往下落。
整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全都失去了轮廓。
极目望去,唯有堡寨的屋顶和墙头,勾勒出几道模糊的线条,证明人类的存在。
这雪一下,岭北地区就算是正式入冬了。
周博超推开房门,一股冷风猛地灌了进来,激得人顿时为之一凛。
“爸,你要出去?”正在炉边烤火的周世弘立时站了起来。
他本来蜷在一张粗木椅子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小几上,手里捧着一本从陆军学校带出来的一本《中外经典战例》,看得昏昏欲睡。
炉火烧得很旺,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听到门响,他的反应倒是快,书往桌上一拍,椅子往后一推,蹭地站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抓起一件皮裘,几步跨了过来。
“屋子里闷,出去透透气。”周博超从儿子手中接过皮裘,披在了身上,然后步出房门。
周世弘见状,连忙跟了出去。
他没披皮裘,只穿着一件黑水自卫军尉官呢绒大衣,领子高高竖起来,几乎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寒风冻得没处躲的鹌鹑。
“爸,你年纪大了,小心风寒。”走了几步,他关切地看着父亲,“要是病倒了,可不怎么好恢复。”
“这鬼地方,找个好医生可不容易。”
周博超闻言,身形一滞,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转头瞪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嫌弃。
老子的年纪是大了,可你个小王八蛋也不至于时时来提醒呀!
真没眼力见!
口无遮拦,还心无城府,跟他几个哥哥那是没法比。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父子俩沿着寨墙根慢慢地走着。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点,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眉毛上,不多时就积了薄薄一层。
周博超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世弘跟在旁边,走两步就跺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再走两步,又跺跺脚。
尼布楚堡不算大,寨墙走一圈也就刻把钟的工夫。
但周博超走得慢,每到一个角楼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看看积雪有多厚,看看角楼里的哨兵有没有在偷懒打瞌睡,看看寨墙外面的壕沟有没有被雪填平。
周世弘今年十九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排行老七。
他去年从新华本土陆军学校毕业,便申请来了黑水服役,顺便跟家人团聚。
周世弘在学校里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中不溜丢的,老师们给他的评语是“天资尚可,勤奋不足,性情跳脱,宜多加磨炼”。
这份评语,可谓一针见血。
这些年来,随着周博超跟几个年长的儿子在黑水拓殖区逐步站稳脚跟,留在新华本土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三个女儿,还有两个女婿和五个外孙--也陆续来到此地团圆相聚,并且准备扎根于此。
黑水虽然蛮荒且苦寒,但终究是一片新拓之地,发展机会众多。
更重要的是,这里政治环境极为简单。
大部分官员和书吏都是“政治素人”,都来自五湖四海,各自带着各自的背景和来历,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清白。
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博超所背负的身份污点,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没有人会因为他是“犯官”而对他“另眼相看”。
至少,不会当面表露出来。
而且,黑水属于新华海外边角之地,急需各类管理人才和技术人才。
别说是什么“犯官”亲属,哪怕就是真的来自本土的流放犯人,只要读过书,或者有一技之长,到了黑水都会受到重用。
会打算盘的,去管账房;会看病的,去管医馆;会打铁的,去管铁匠铺;会认字的,去教书或者当文书。
只要有点用处,都给你安排到合适的地方。
更不消说,周博超的几个子女和女婿接受过新华本土“精英教育”,脑子里掌握的还都是“屠龙之术”、“驭民之道”或者“营生之技”。
他们很快便获得了黑水拓殖区的任用,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重要的岗位。
十一年前,跟随父亲一起来到黑水的长子周世拓,已经凭借自身出色的管理能力,坐上了松花江拓殖分区专员的位子上,成为主政一方的大员。
长女周世芮在黑水拓殖区卫生署任职,负责医护人员的培训和指导。
老三周世宁也在四年前带兵攻占沙俄在额尔古纳河口建立的阿尔巴津堡,随后驻守于此,就任改名为雅克萨堡的军政长官。
老四周世平在黑水拓殖区工业司任职,负责从新华本土引进的机械设备维修保障,并加以推广应用。
老五周世慧在黑水教育司工作,老六周世莹在勃利城一家小学教书。
两个女婿也各有任职,颇受重用。
一个是搞地理测绘和矿产探查,整天在野外跑,晒得黑炭似的。
一个是搞贸易的,负责跟周边的土著部落做买卖,毛皮、人参、鹿茸、木材,什么赚钱倒腾什么。
一切似乎都挺好,除了冬天气候寒冷,以及各种生活设施和所需物资没有新华本土充裕,倒也能过得去。
如今,老七周世弘到了黑水后,被任命为黑水自卫军少尉见习参谋,待经过一年历练后,再行安排其他军职。
黑水自卫军是黑水拓殖区自己的武装力量,编制不大,也就八百多人,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使用的是新华制式的燧发枪和轻型火炮,比西边那些只有半吊子军事技能的哥萨克人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两个多月前,周世弘随同十余名情报参谋来到尼布楚,探查石勒喀河水文情况,为后续向西拓殖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干得很认真,每天跟着老参谋们出去踩点、绘图、测量,晚上回来整理数据、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倒是瘦了不少,但也结实了不少。
天气转冷后,他们便留驻于该堡,等来年开春冰消雪化,再坐船回瑷珲城(今黑河市)。
尼布楚堡,是黑水拓殖区于两年前从沙俄手中夺取的涅尔琴斯克堡。
这座堡垒,是沙俄伊尔库茨克督军府为了阻止新华势力西进,于四年前(1657年)派殖民军官巴什科夫在涅尔恰河畔建立的。
这地方选得不错,涅尔恰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河曲,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
巴什科夫带了六七十个哥萨克,砍树、挖壕、筑墙,忙活了大半年,建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木寨。
却不想,建起来没多久,新华人便得了信。
周边的布里亚特人、达斡尔人、鄂伦春人,有不少已经被新华人收编了,给钱给枪给布匹,让帮忙盯着沙俄人的动静。
沙俄人一动,消息就传过来了。
于是,1659年8月,黑水拓殖区派出了三百余民兵自卫军及附从部落武装,从瑷珲城出发,沿着黑龙江、额尔古纳河、石勒喀河等几条河流,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巴什科夫倒也是个硬茬子,在新华“大军”的围攻下,竟然不主动献城投降。
他带着六十多个哥萨克据寨死守,用火枪和弓箭阻击新华军。
双方对峙了十几天,打了四五仗,巴什科夫手下死伤过半,弹药也快耗尽了。
最后,新华人调了两门小炮过来,对着寨墙轰了几轮,木栅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巴什科夫一看守不住了,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只好举旗投降。
随后一年,沙俄叶尼塞克督军府数次派兵来收复此地。
最近的一次来了三百多人,带着四门炮,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新华人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拒马,据寨坚守,再加上周边土著部落不时发动偷袭。
那三百多人攻了四五天,没攻下来,反倒被城头的火炮打得死伤累累,最后灰溜溜地撤了。
经过两年发展建设,尼布楚堡的防御不断扩建加固。
原来的木栅栏换成了夯土墙,外面堆了不少坚实的巨木作防护,厚实了许多。
墙上修了炮台,架了六门火炮,居高临下,火力凶猛。
堡内屯驻的移民数量也超过了两百四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还谈不上繁华,但已经有了些生气。
按照黑水拓殖区军方的评估,尼布楚堡只要不遭遇沙俄千人规模的进攻,自保根本无虞。
于是,黑水拓殖区便准备以此为前沿基地,继续向西,准备拔掉沙俄设立在贝加尔湖东岸的巴尔古津堡。
巴尔古津堡是沙俄在贝加尔湖以东设立的最早一座据点,控巴尔古津河流域,收取周边百里范围内布里亚特人的毛皮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