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堡子不大,但位置重要,是沙俄在贝加尔湖东岸的桥头堡,也是其向东扩张的跳板。
拔掉它,就等于在沙俄的殖民链条上敲掉了一个关键的环节,可以将沙俄的势力彻底阻挡在贝加尔湖以西。
两人在屋外走了一圈,便很快返回了木屋。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虽然不大,但吹得人睁不开眼。
木屋里生了炉子,烧的是当地的落叶松,这种木头密度高、耐烧、热值大、烟少,是上好的燃料。
炉子上顿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两人脱了沾满雪的皮裘和棉袄,挂在门后的木钩上,在炉边坐下来。
周世弘从炉台上拿了两只粗陶碗,倒了热茶,一碗递给父亲,一碗自己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吹着气。
周博超喝了几口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沉思什么。
“爸,你为何一个劲地鼓动黑水拓殖区向西扩展,而不是向南夺占鞑清的地盘。”周世弘喝了几口茶,暖过劲来,嘴巴又闲不住了,开口问道。
周博超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
“因为,西边的地盘再不去抢占,就让沙俄老毛子给占了去!”他在自己儿子面前,话说得非常直白,毫不掩饰,“而鞑清的地盘,包括辽东,蒙古等边地,只要中原王朝强大起来,早晚会变成汉地,我们何须急着去圈占。”
“中原王朝去占了,那是他们的,”周世弘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服气,“可若是我们新华人占了,那就是我们的。”
“难不成,我们放着气候和地理条件相对更好的辽东地区不占,将之白白丢给中原王朝,却自个转头去抢那北边苦寒之地?这有点得不偿失呀!”
在他看来,父亲的说法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辽东多好啊,有山有水,有田有地,冬天虽然也冷,但比岭北这边暖和多了,排干了沼泽,垦出了草甸,下面就是肥沃的黑土。
不像这边,天气冷得要死,到了秋收季节,还动不动就被霜打了,一年的辛苦可能就白费了。
你说,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去占,非要往西边那鸟不拉屎的冻土地带钻,这不是傻吗?
“你不懂……”周博超怔然片刻,摇摇头说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沉重,“向西拓殖,抢占地盘,我们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而且还能为华夏民族开拓更为广阔的生存空间。”
“而夺占辽东之地,则可能会给我们新华未来带来不小的潜在地缘冲突。”
“潜在的地缘冲突?”周世弘闻言,诧异地看着父亲,一脸的不解,“可是,大明失去辽东已经数十年。至于松花江、黑水,乃至精奇里江流域,大明更是失去控制力长达一百多年。”
“就算我们新华尽占辽东以及原大明奴儿干都司旧地,他们也没理由来跟我们争抢呀!这何来潜在地缘冲突?”
土地是你大明不要的,或者自己弄丢的,现在被我们新华捡起来了,那就是我们的。
你以后想要回去,凭什么?
难道凭一句“自古以来”吗?
“你觉得中原王朝会一直像大明现在这般颓势吗?”周博超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你不要小看了华夏神州的发展潜力。”
“一旦他们摆脱了各种桎梏和束缚,一定会迅速崛起,成为这个世界最为强大的国家之一。”
“我可一点也没看出大明有任何起复崛起的势头。”周世弘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大明王朝已经是日落西山了,连辽东清虏、西北顺军、西南西军这么几个割据势力,数十年时间都搞不定,何谈起复崛起。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终会崛起的。”周博超淡淡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黑水拓殖区不断向辽东腹地推进扩张,以后迟早会给我们新华造成严重的地缘冲突。”
周世弘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他觉得父亲太过虑了,杞人忧天。
大明都那个德性了,还崛起?
拿什么崛起?
周博超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没有再言语。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炉膛里跳跃的火光上。
华夏神州的巨大潜力,非寻常人可想象。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那个回不去的世界,也想起曾读过的无数关于华夏历史的书。
春秋战国数百年,诸侯争霸,血流漂杵,最终归于秦汉一统。
两晋南北朝的混乱,五胡乱华的惨事,衣冠南渡,神州陆沉,多少人以为华夏文明就此断绝。
蒙元腥臊中原,铁蹄踏遍万里江山,汉人沦为四等之民,屈辱至极。
这个民族经历了多少次战乱和苦难,每一次都以为它要完了,可每一次它都站了起来,而且站得比从前更高。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英雄人物,构成了这个民族最深沉的力量。
他们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语言,也有共同的记忆和民族认同,这些东西,不是任何外来的征服者能够抹去的。
一旦他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一旦他们摆脱了身上的枷锁,他们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周博超根本不必去想,因为他知道那一定会发生,就像黑夜过去,一定会天明,就像寒冬过后,春天终将到来。
而到那个时候,新华和大明之间,会是什么关系?
是盟友?
是战略对手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新华在辽东问题上走得越近,将来可能的冲突就越大。
地缘的冲突、利益的碰撞,往往比理念的冲突更加残酷。
哪怕,双方之间皆为同文同种的华夏民族。
这就是他为什么主张向西,而不是向南。
向西,面对的是沙俄,是那些野蛮而粗鄙的斯拉夫人,是西方文明向东扩张的代表。
跟他们对上,新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互相争夺地盘,天经地义,弱肉强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站在整个华夏民族的立场上,挡住沙俄的东扩,把西伯利亚这片广袤的土地纳入华夏人的势力版图,这是一件泽被万代的大功业,足以让后人永远铭记。
向南,面对的是大明,是同文同种、同根同源的汉人。
跟他们争辽东,争松花江,争黑水,哪怕那些土地大明已经丢了一百多年,将来也难免会被人说成是“趁火打劫”“同室操戈”。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是该不该做的问题。
有些事情,赢了利益,却输了道义,长远来看,未必划算。
“世弘。”他忽然开口。
“嗯?”周世弘正拿着火钳扒拉炉膛里的炭火,闻言抬起头来。
“你觉得,这片土地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周世弘愣了一下,认证地想了想,说:“应该……会越来越好吧。人会越来越多,堡子会越来越大,地会越种越多。”
“也许再过几十上百年,这里也会像大明境内或者新洲本土一样,有城镇,有街市,有许多砖瓦房子,有水泥公路,也有大学堂和大医院。”
周博超点了点头:“有人要来抢,怎么办?”
“那就打呗。”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不是没打过。哥萨克人我们也打过,清虏我们也打过,怕什么?来多少,打多少就是了。”
周博超看着儿子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无所畏惧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也有些感慨。
十九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觉得枪杆子能解决一切。
他不知道该为这份年轻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这份年轻感到担忧。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地间一片苍茫。
而在这片苍茫的西边,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未知的土地,未知的对手,未知的挑战,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去征服。
向西,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曾经对次子周世宁说过这句话。
现在,他依然相信这句话。
只不过,他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他的儿子们能看到。
儿子的儿子们,也能看到。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薪火相传,终有一天,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都会涂抹上汉人的印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