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 1月 4日，这天是沙俄儒略历12月 25日，东正教的圣诞节。
然而，节日的气氛并未能驱散笼罩在叶尼塞斯克上空的阴霾与寒意。
这座西伯利亚的重镇坐落在叶尼塞河畔，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的屋顶、街道和河岸，整个城镇像是被埋进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里。
教堂、官署和民居在风雪中静默着，烟囱里冒出袅袅的青烟，在灰白的天空中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气温低得惊人，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胡须和眉毛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白霜。
从清晨开始，叶尼塞斯克的主教堂就响起了钟声。
那钟声低沉而悠远，一声又一声，仿佛能穿透积雪，穿透冻土，穿透每一个人心中积郁的阴霾。
信徒们穿着最好的衣服，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从各自的家中走出来，汇聚到教堂里。
男人穿着厚重的皮裘，女人裹着色彩鲜艳但略显陈旧的头巾和披肩，孩子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却依然兴奋地在雪地里奔跑嬉闹。
教堂里挤满了人，烛光摇曳，圣像在烛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神父穿着华丽的祭袍，用庄严而缓慢的语调诵读着经文，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悠扬而空灵。
圣诞斋戒，将在这一天正式解除。
斋戒期持续了四十天，信徒们被要求禁食一切肉类、禽类、野味，以及蛋、奶、黄油、奶酪等动物制品，只能食用鱼肉、面包、腌菜、干果之类的素食。
这对于习惯了肉食和烈酒的西伯利亚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整整四十天，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每个人都觉得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但今天，这一切都将结束。
做完弥撒后，叶尼塞斯克督军阿法纳西·菲利波维奇·捷利科夫在众多军政官员的簇拥下，回到了位于城中心的官邸，准备共同享用一顿丰盛的节日午餐。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铺好了洁白的亚麻桌布，按照传统，桌布下面铺了一层干草和麦秸，象征着耶稣诞生的马槽。
桌子的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白蜡烛，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象征着“世界之光”降临人间。
餐具已经摆放整齐，银质的刀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捷利科夫坐在上首的位置。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着耶稣受难的雕像，工艺粗糙，但那是他从莫斯科带来的，跟了他二十年。
“主耶稣基督，求你赐福我们的食物，使它丰盛遍及世界。阿们！”捷利科夫的声音低沉而庄严，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他右手在胸前缓缓地划着十字，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尽显信徒的虔诚。
“阿门，主赐福我们！”
餐桌两边的军政官员纷纷低声祷告，划着十字。
“好了，先生们，为了陛下，为了伟大的罗斯，干杯！”捷利科夫端着一杯蜂蜜水，高高举起。
“为了陛下，为了罗斯！”
众人随之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餐厅里响起。
按照东正教规，圣诞节这一天信徒是不能喝酒的，只能饮水，考究一点的可以喝蜂蜜水。
放下杯子，所有人立即拿起刀叉，对着跟前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是的，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
没有人矜持，没有人客套，没有人在意吃相。
就连一向讲究餐桌礼仪的书记官格里戈里·莫罗佐夫，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叉起一块鱼肉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也是，四十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
斋戒期的规矩严得很，第一周和最后一周是“净食周”，只能吃面包、喝水、吃点盐腌的蔬菜。
中间的日子可以吃鱼、吃蘑菇、吃粥、吃各种素食，但不能沾一滴荤腥，更不能饮酒。
可光吃鱼和粥，吃上四十天，谁受得了？
餐桌上的食物，虽然比不上莫斯科贵族地盛宴，但在西伯利亚这片偏远之地，已经算是奢侈了。
几条烤鱼，用香料腌过的，表面烤得焦黄，鱼肉白嫩，冒着热气。
一大锅鱼汤，里面放了洋葱、酸白菜，汤色乳白，鲜香浓郁。
一盘烤蘑菇，浇了黄油，隔着桌子都能闻到，有人闻着闻着就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酸黄瓜、腌白菜、黑面包、黄油馅饼……
但，桌上没有肉。
因为东正教教规，圣诞节正餐是全素或者吃鱼，不能吃肉。
但这已经足够了，那些烤鱼的香味、黄油馅饼的香味、鱼汤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餐厅里，让人大感满足。
捷利科夫拿起勺子，舀了一碗鱼汤，慢慢地喝着。
厨子的手艺还行，香料放得足，鱼也新鲜，是昨天刚从冰窟窿里钓上来的哲罗鱼，肉质紧实，鲜美得很。
他吃了半碗汤，掰了一块黑面包，蘸着汤水送进嘴里。
他又从手边拿过一听打开的鱼肉罐头，用叉子叉出一块鱼肉。
罐头里的鱼肉松软，入口即化，带着茴香和胡椒的味道，比厨子现烤的鱼还要香浓。
“诸位，你们觉得这几听罐头怎么样？”捷利科夫伸出叉子，指了指餐桌上那几个空了的铁皮罐头盒子，打破了席间只有咀嚼声的沉闷。
“嗯，味道不错。”叶尼塞督军府副总管德米特里·季莫费耶夫舔了舔嘴唇，油腻在嘴唇上闪着光，“各种香料放得很足，比那些又硬又腥的腌鱼干强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叉子从罐头里叉出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确实不错，”莫罗佐夫也点了点头，“肉很嫩，香料入味，而且……打开就能吃，不用煮，不用烤，方便得很。这在行军作战时，简直就是神赐的食物。”
“那你们知道，这些鱼肉罐头来自哪里吗？”捷利科夫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轻声问道。
餐桌上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桌边那几个空了的铁皮罐头盒子。
那些铁罐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罐身上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些文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欧洲各国以拉丁字母或西里尔字母为特征的文字截然不同。
那是东方的文字。
以前，只有从明国流出的商品或者书本上有这种文字。
现在，有一个新大陆的国家，也以这种文字为交流载体。
新洲华夏共和国！
对这个国家，在座的沙俄军政官员并不陌生，他们甚至跟这个国家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用血与火，来进行彼此之间的交流往来。
沙俄的两大督军府，雅库茨克督军府和叶尼塞克督军府都与新华人在西伯利亚地区交过手，干过仗。
而且，这不是一年两年的短暂冲突，而是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漫长拉锯。
从沙俄首支东方探险队波雅科夫小队在阿穆尔河流域遭到新华人攻击、近乎全军覆没开始，双方便展开了对攻。
说“对攻”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新华人单方面地对沙俄进行的驱逐战。
新华人从东边不断向西拓殖，而沙俄只能被动地挨打，被他们一点一点地挤压在东西伯利亚的势力范围，逼得沙俄一步一步地后退。
阿尔巴津堡被攻占，阿昌斯克堡被拔除，鄂霍次克堡被击破，乌利亚堡被夺走，涅尔琴斯克堡、石勒喀堡……
一个又一个据点，一个又一个堡垒，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落。
沙俄用了四五十年建立起来的殖民网络，正在被新华人用“剪刀”，一根一根地剪断。
如今，新华人的脚步已经逼近贝加尔湖。
他们在因戈达河畔（今赤塔）建立了一座前沿哨所。
捷利科夫曾在地图上反复审视那个位置，那地方距离叶尼塞克督军府最东边的军事据点巴尔古津堡，直线距离不到两百俄里。
两百俄里。
在别的地方，这可能是一个遥远的距离。
但在西伯利亚，在广袤的无人区，两百俄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在门口了。
而且，瞧他们的架势，似乎一点都没停下来的意思。
巴什科夫收到的最新情报显示，新华人正在因戈达河畔的那座哨所，以及后方的石喀堡、涅尔琴斯克堡储存粮食、弹药、建筑材料，加固工事，扩大屯田。
他们在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而且规模不会小。
按照他们的习惯，待夏秋之交、道路彻底干透或者河水充沛的时候，他们就会出动武装拓殖队，顺着河流与山谷的走向，继续向西挺进。
那些拓殖队不是几十人的小股土匪，而是上百人、甚至数百人的强大武装力量，配有火炮、辎重车辆和随军民夫。
他们沿着河流前进，边走边建，边建边守，每走一段路就留下一座堡垒，每座堡垒里都驻守着士兵、住着移民、种着庄稼。
这种稳扎稳打的“蚕食”战术，让整个叶尼塞克督军府承受了巨大的军事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