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为了应对新华人的“西进运动”，莫斯科西伯利亚委员会将叶尼塞克军事总管区升格为督军府（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中，叶尼塞克要到1677年才能获得督军府的地位）。
升格之后，莫斯科方面和托木斯克督军府向这里大量输送了人力、武器、物资。
更多的哥萨克被派来了，更多的流放者和移民也被送来了，更多的火枪、火药、铅弹、粮食被运来了。
甚至连重型加农炮都运来了几门，那些沉重的火炮在西伯利亚的泥泞和沼泽中运输极其困难，有好几门在路途中掉进了湍急的河里，再也没有捞起来。
然并卵。
面对新华人咄咄逼人的“西进运动”，叶尼塞克殖民当局根本无力应对。
不管莫斯科送来多少人，送来多少枪，送来多少物资，情况依然在一天一天地恶化。
为什么？
因为新华人太多，军事实力也太强了。
他们似乎拥有无穷的人力储备，从阿穆尔河到结雅河，从结雅河到额尔古纳河，从额尔古纳河到石勒喀河，建立了一座又一座军事据点。
每一座据点里都有武装民兵，几十个，上百个不等。
他们还往这些据点里填塞了不少农夫、工匠、铁匠、猎人、商贩，甚至还有妇女和儿童。
妇女和儿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过路的，不是来掠夺的，更不是来收一笔毛皮税就走的。
他们是来定居的，是来这里扎根的，是要把这片土地变成自己的家园的。
他们大费周章地在据点附近开垦农田，种植黑麦、大麦、土豆等粮食作物，沙俄的探查人员甚至在不少新华人的堡寨里看到了成群的鸡鸭和猪牛羊，还有一片片菜园。
很明显，他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建立了一连串首尾相接、互为支撑的补给链。
他们不是像哥萨克那样轻装前进、快速扩张，而是像一个缓慢推进的齿轮，彼此咬合，一旦“卡住”某个位置，就再也不松动，用城墙、火炮和农田把它牢牢地锁住。
然后，以此为基地，向前推进一步，再建一座新的，再锁住，再往前推。
他们是在永久地占领并巩固所夺取的土地，要将沙俄东进的殖民势力逐个拔除。
另外，新华人的西拓扩张，竟然还得到了当地众多土著部落的支持。
捷利科夫知道，这不是因为这些土著喜欢新华人，没有哪个被征服的民族会喜欢征服者。
而是因为新华人做事比沙俄更“聪明”，也更“温柔”。
他们不会像哥萨克那样随意屠杀当地土著原住民，也不会立即强迫土著缴纳沉重的皮毛税，反而会对土著部落提供军事保护，用相对公平的价格与之展开贸易，甚至还会派出官员，帮助那些愚昧落后的土著部落建立定居点，过上所谓“文明”的生活。
这让许多土著部落，选择了跟新华人合作。
这让叶尼塞克督军府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无助。
新华人可谓占据了天时、地利和人和，这让我们沙俄如何应对？
“所以，仅凭我们叶尼塞克督军府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挡新华人的西进步伐。”捷利科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甚至，悲观地来说，即便我们获得身后的托木斯克督军府全力支持，也无法击退新华人的进攻。”
“我们必须再次向托木斯克督军府求援，向西伯利亚委员会求援，向陛下求援。”
捷利科夫的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但，许多人的目光都在躲闪着，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严峻的问题。
“我们必须获得莫斯科的支持，获得相当规模的射击军的支援，甚至还需要一支强大的炮兵部队，这样才能抵挡新华人的步步推进，从而保住整个西伯利亚。”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神情怔然地看着捷利科夫。
这位向来以强硬著称的督军大人，是真的怕了？
书记官莫罗佐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然后清了清嗓子：“总管大人，去年夏天，我们已经派出了两拨信使前往托木斯克，并且将这里的严峻形势如实汇报，他们应该将我们的请求送到了莫斯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若是我们再派出信使，继续向托木斯克或者莫斯科求援，这会不会显得我们太过怯懦和软弱？会让上级认为我们无法胜任守卫西伯利亚的重任……”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好几道目光同时射向他。
莫罗佐夫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往下说：“而且，以莫斯科中枢财政，怕是无法抽调射击军和炮兵部队远赴西伯利亚。”
“要知道，自十几年前新华人不断挤压我们的殖民势力，皮毛贸易已经萎缩了一半，上缴的贡税也大幅减少，使得中枢财政长期处于亏空状态。”
他说的是事实。
西伯利亚对于莫斯科的意义，最核心的就是毛皮。
紫貂、黑狐、银狐、河狸、松鼠，这些珍贵毛皮在欧洲市场上能卖出惊人的价格，是沙皇俄国最重要的“外汇收入”来源，支撑着沙皇的宫廷开销和对外战争的军费。
每年，从西伯利亚运往莫斯科的毛皮价值高达数十万卢布。
但从新华人来了之后，一块又一块盛产皮毛的土地被夺走，西伯利亚的毛皮贸易就开始持续萎缩。
叶尼塞斯克督军府能够征收到的毛皮贡税逐年减少，从最鼎盛时期的每年三万张紫貂皮，到现在连五千张都收不齐，而且质量还在不断下降。
少了毛皮贸易的收入，莫斯科对西伯利亚的支持就会大打折扣。
而没有莫斯科的支持，叶尼塞斯克就是孤军奋战。
“另外，我们在西边与波兰正处于战争状态，在这种情势下，陛下会愿意为了遥远的西伯利亚，而将宝贵的射击军抽调至这里，来帮助我们抵御新华人入侵吗？”
莫罗佐夫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等待着督军大人的回应。
捷利科夫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道莫罗佐夫说的是实话？
波兰的战争牵制了沙俄的主力部队，国库空虚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亲爱的书记官，”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若是没有莫斯科的支援，你认为我们能守住贝加尔湖吗？在新华人推进到安加拉河、叶尼塞河的时候，我们能与之相抗吗？”
莫罗佐夫闻言，立时默然不语。
“我们不能。”巴捷利科夫替他说出了答案，“新华人的组织力非常强大，军事实力更是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土著部落，甚至超过了波兰人。”
“如果我们不向莫斯科求援，不争取更多的支援，那么我可以断言，不出三年，贝加尔湖以东的土地将全部落入新华人之手。”
“不出五年，他们就会沿着安加拉河打到叶尼塞河，兵临叶尼塞克城下。”
“到那时，我们这些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狼狈地逃回托木斯克，向上级报告我们是如何丢掉西伯利亚的。”
他眼神咄咄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先生们，你们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没有人回答。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呼呼的声响。
窗外，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凉。
捷利科夫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说道：“所以，我们必须继续求援。哪怕显得怯懦，哪怕显得软弱，哪怕被莫斯科的那些老爷们嘲笑，我们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环视众人，声音变得坚定：“明天，我会亲自起草一份求援信，详细陈述我们在西伯利亚面临的严峻形势，请求陛下派遣射击军和炮兵部队前来支援。”
“这封信，我希望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联署，表达我们整个叶尼塞克督军府的忧虑和急切。”
“与此同时，”他转向季莫费耶夫，“德米特里，你负责与那些布里亚特头人保持接触。”
“我们需要能提前了解新华人的动向，也需要争取当地部落的支持。”
“哪怕只是让他们保持中立，也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季莫费耶夫点了点头：“明白，督军大人。我会尽力的。”
“格里戈里，”他又转向莫罗佐夫，“你负责整理一份关于新华人军事实力和扩张态势的详细报告，附在求援信后面。”
“我要你用最详实的数据，最客观的描述，让莫斯科的那些老爷们清楚地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力量，以及如果不支援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莫罗佐夫也点了点头：“是，督军大人。”
捷利科夫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座位上。
他拿起刀叉，叉起一块早已凉透的烤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好了，先生们，”他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今天是圣诞节。虽然我们面临着严峻的形势，但至少在今天，让我们暂时放下忧愁，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愿主保佑我们，保佑伟大的罗斯。”
“愿主保佑我们，保佑伟大的罗斯。”众人高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
烛火摇曳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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