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
“懦弱！”
“一群胆小鬼！”
1662年3月18日，阿尔汉格尔斯克总督费奥多尔·布图尔林将一份从莫斯科转来的政务通报狠狠地掷于地上。
他嘴里不停咒骂着：“西伯利亚那群乡巴佬，他们难道不知道整个国家的战略重心是在西边吗？”
“他们竟然敢向西伯利亚委员会，向陛下请求人员和物资支援，还要调遣射击军前往西伯利亚！”
“简直可笑！荒谬！”
他猛地转过身来，面向着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欧俄地图，目光落在地图的左半部分，那里是波兰、是瑞典、是乌克兰，是硝烟弥漫的地方。
至于地图最右边那片灰蒙蒙的、标注着“西伯利亚”字样的广袤土地，他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屑地收回了目光。
“瑞典人的虎视眈眈，波兰人的贪婪无耻，还有那些桀骜不驯的乌克兰人，无时无刻不在找我们国家的麻烦。”
“现在这般情形，哪里腾得出精力去管西伯利亚的烂摊子？”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布图尔林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靴子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大理石的壁炉台上，很快就熄灭了。
炉火将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遮住了。
去年七月，沙俄政府与瑞典签订了《卡迪斯和约》，正式结束了双方之间持续两年的战争（1656—1658年的俄瑞战争）。
说是战争，其实更像是一场短促的边境摩擦，双方在芬兰湾沿岸打了几仗，互有胜负，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俄军曾在因格里亚取得过一些小胜，攻占了几座瑞典人的堡垒，但很快就被瑞典援军逼退。
瑞典人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兵力不足，也无法深入俄国腹地。
两边打了两年，都打累了，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坐下来谈判。
和约签了，瑞典人拿回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主要是因格里亚和部分卡累利阿的土地，俄国人也拿回了被瑞典占领的诺夫哥罗德及北部领土，算是各退一步，各回各家。
但沙俄与波兰之间持续八年的战争仍未有任何结束的迹象，双方在乌克兰地区打得不可开交，几乎投入了沙俄所有财力和物力。
那场战争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吞噬着卢布、粮食、火药和年轻的生命，一个军团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然后就消失了，需要再填一个进去。
征兵令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省份，农民被从田地里抓走，塞进队伍，发给一支旧火枪或者一把长矛，然后送到乌克兰前线。
大多数人在第一次战斗中就死了，不是被波兰骑兵的马刀砍死，就是死于伤寒和痢疾。
战争，早已掏空了国库。
各地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严重。
市场上的黑麦价格比战前翻了两番，一普特黑麦从战前的二十戈比涨到了八十戈比。
盐涨得更多，从十戈比涨到了一卢布以上，穷人已经吃不起盐了。
连最普通的鲱鱼干都成了奢侈品，一条干鲱鱼要卖五戈比，而在战前，这个价钱能买三条。
政府不得不加大了对农奴的压榨和索取。
人头税增加了，土地税增加了，甚至连结婚都要交一笔额外的税。
上至沙皇，下到基层官员，无不在绞尽脑汁去搞钱，设法填补亏空的财政，然后继续填进永无止境的战争消耗黑洞。
在这种情势下，西伯利亚那帮无能的殖民官员竟然还想要中枢政府支援，不仅要人要物，而且还要抽调宝贵的射击军士兵前往叶尼塞克督军府，帮着他们抵御新华人的进攻。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此时，与波兰的战争处于最为紧要的时刻，而且俄军在战场上也是接连失利，损失惨重。
两年前（1660年），俄军在六月和十月，分别遭遇两场大败。
六月那场，俄军主力在波洛茨克附近被波兰—立陶宛联军击溃，退守波洛茨克城，被围了整整一个夏天，弹尽粮绝，靠着吃马肉和老鼠撑到了秋天，才被援军解救出来。
十月那场更惨，俄军在新格鲁多克附近中了波兰骑兵的埋伏，四千多人被砍死或淹死在沼泽里，大炮丢了十几门，军旗也被缴了好几面。
同年十二月，波军又陆续攻占维尔纽斯和格罗德诺。
维尔纽斯是立陶宛大公国的旧都，城防坚固，俄军在那里驻了五千多人，储备了足够半年的粮食和弹药，硬是没守住。
波兰人用重炮轰开了城墙，冲进去以后屠了城，连教堂里的神父都没放过。
次年九月，波兰—鞑靼联军在楚德诺夫围攻俄军，经过两月苦战，一万二千余俄军弹尽粮绝被迫投降。
这是整场战争中俄军遭受的最惨重失败，整整三个军团，从将军到伙夫，全部做了俘虏。
与此同时，波兰人还迫使尤里·赫麦尔尼茨基那个乌克兰软蛋宣布脱离俄国，效忠波兰国王。
要知道，他的父亲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当年可是率领乌克兰哥萨克投靠沙皇的英雄，现在儿子却成了叛徒，真是让人唏嘘。
但也没办法，那小子在左岸乌克兰被波兰人的大炮和银弹夹击，没撑住，就跪了。
至此，波兰人完全控制了第聂伯河右岸乌克兰。
要不是安德烈·霍万斯基将军坚韧勇毅，率八千俄军拼死抵抗，在基辅城头扛住了波兰人二十七天的围攻，说不定就让波兰人攻占了基辅，失去了这座乌克兰战略要地。
可以预见，今年俄军必定要对波兰人展开强势反击。
即便不能一举奠定战场胜局，但也要巩固在第聂伯河左岸乌克兰地区的战线，防止波兰人继续向东突破。
左岸乌克兰是沙皇的颜面，是花了无数卢布和鲜血才啃下来的地盘，绝不能再丢。
试问，此番情形，国家哪还顾得上遥远且荒凉的西伯利亚？
“总督大人……”
贸易事务总监伊凡·沃罗宁推门而入，看到地上那份政务通报，便弯腰捡了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翻，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其实，西伯利亚的事情还是很棘手的。”他斟酌着词语说道。
“嗯？”布图尔林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向陛下建议，从危机重重的乌克兰抽调相当规模的射击军调往西比利亚，帮那些愚蠢的官员收拾烂摊子？”
沃罗宁连忙摆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调动射击军前往遥远的西伯利亚，那是不太现实的。”
“从莫斯科到叶尼塞斯克，骑马要走两个多月，冬天封路时更是寸步难行。就算把人调过去了，恐怕也错过了时机。”
“总督大人，我们需要在西部地区，需要在乌克兰左岸投入所有的资源和力量，这样才能保证我们在战场上保持对波兰人的军事压力，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目光在布图尔林的脸上快速扫了一下，确认总督还能听得进去，才继续往下说：“叶尼塞克督军府传回的消息，说明西伯利亚地区的形势相当不乐观。”
“面对越来越强势推进的新华人，他们很有可能丢掉贝加尔湖这块领地。我觉得，这必须引起我们高度的重视。”
“总督大人，你是知道的，随着西伯利亚那边境况愈发糟糕，我们的皮毛对外销售规模已经下降了一半。”
“是的，根据去年的数据统计，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出口的各种皮毛数量已经降至八万张，而且大部分还都是不怎么值钱的松鼠皮，那些珍贵的紫貂皮、狐狸皮还不到一万张，这使得我们的整体贸易收入呈现大幅下降的趋势。”
布图尔林听罢，沉默不语。
八万张。
十年前，这个数字是多少呢？
二十万。
十几年前，西伯利亚地区还能为沙俄政府提供超过二十万张各色毛皮，其中极为珍贵的紫貂皮和狐狸皮也多达十万张。
那时候，西伯利亚的皮毛就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每年秋天，成队的毛皮商人和猎人从西伯利亚返回，驮马上满载着捆扎整齐的毛皮，散发着松脂和动物油脂的气味。
那些毛皮在阿尔汉格尔斯克被装上荷兰人的商船，换回一箱箱银币和货物。
这些皮毛每年可为沙俄带来六十万到七十万卢布的财政收入，约占当时全国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有力支撑了沙俄的对外战争。
可以说，西伯利亚的皮毛养活了半个沙俄军队。
可现在倒好，毛皮收入直接腰斩一半多。
但战争规模却是越打越大，动员的士兵和征发的物资也是越来越多，一增一减，无疑加大了沙俄财政的压力。
阿尔汉格尔斯克是沙俄唯一对欧洲贸易的港口，承担着沙俄绝大部分的外贸出口职能。
沙俄对欧洲主要出口毛皮、粮食、蜂蜡、蜂蜜、皮革、兽皮、咸鱼、鱼子酱、木材和桅杆。
这些商品里，毛皮是第一大出口商品，占所有出口额的百分之三十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