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貂、黑狐、赤狐、水貂、海狸、松鼠、驯鹿皮,每一样都有它的买主和价格,主要销往荷兰、英国、丹麦,目标客户是贵族与教会。
而随着西伯利亚局势的不断恶化,西伯利亚能提供的皮毛数量越来越少,尤其是紫貂、狐狸之类的珍贵皮毛,使得沙俄的皮毛贸易呈逐年下降的趋势,严重影响了沙俄财政健康。
现在,沙俄可谓是内外交困。
为了抢夺乌克兰的控制权,跟波兰人打得不可开交,而战场上的形势也明显不利于沙俄,连年吃败仗。
每一场败仗都意味着损失好几千士兵、好几门大炮、好几十万卢布。
中枢财政上也是年年亏空,在极力劝说大小贵族“捐献”金银外,不得不加大对内农奴的压榨和索取,引得国内民怨沸腾。
去年冬天,作为首都的莫斯科,附近的几个村庄竟然发生了农奴暴动。
农奴们拿着草叉和镰刀冲进了地主的庄园,抢了粮仓,烧了账本,直到一队射击军赶过去,砍了十几个人的脑袋,暴动才平息下来。
听说,为了弥补财政赤字,负责财政的国务大臣格罗金伯爵准备要对国内的货币进行“改革”。
嗯,说白了就是发行铜卢布,取代市场上的银卢布。
当然,发行铜币,取代银币,在货币发行上本身没问题,欧洲很多国家都这么干过,英格兰人发行过铜便士,荷兰人也发行过铜斯图弗。
可那位国务大臣却提出,新发行的铜卢布与此前市场上流通的银卢布等值,即一铜卢布等于一银卢布。
尼玛的,这就属于不要脸了。
银卢布的含银量是有标准的,一枚标准的银卢布重约二十八克,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而铜卢布呢?
一枚铜卢布的成本连一个银戈比都不到,国务大臣格罗金却要用它来当作一个银卢布花。
这相当于国家对民间财富进行一场赤果果的抢劫。
老百姓不是傻子。
你把铜钱跟银钱画等号,人家就会把银钱藏起来,只用铜钱买东西。
然后市面上的银钱越来越少,铜钱越来越多,铜钱贬值,物价飞涨,最后倒霉的还是普通人家。
包括布图尔林在内的沙俄官员和贵族纷纷表示反对,认为这会造成国内经济形势动荡,尤其是对阿尔汉格尔斯克这种对外贸易港口,必然会引起贸易纠纷。
那些上门来做生意的荷兰人、英格兰人、汉萨同盟的商人、瑞典人,他们认你的铜卢布吗?
他们当然不认。
“所以,尼德兰人还是坚持要以银卢布来结算?”布图尔林脸色很不好。
“是的,总督大人。”沃罗宁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打开来,念道:“尼德兰驻阿尔汉格尔斯克商会代表说了,若是我们执意要以铜卢布支付部分商品货款,他们将不得不关闭这里的商站,转移所有的商船目的港。”
“总督大人,这是他们的原话,一字不差。”
他把信纸递给了布图尔林,布图尔林接过来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刻板,是荷兰人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的笔法。
“他们这是在恐吓我们!”布图尔林恨声说道。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们要以结束与我们罗斯之间的贸易为威胁,迫使我们做出让步。这群低地国家的小商贩,以为我们罗斯人好欺负吗?”
“总督大人,尼德兰人对我们非常重要……”沃罗宁小声地提醒道,“每年进出阿尔汉格尔斯克港的商船超过七成都是他们尼德兰人的。”
“若是他们转移贸易目的港,我们会遭受极为惨重的商业损失,陛下也会为此震怒。”
“到时候别说是你我,就是格罗金伯爵本人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布图尔林当然知道。
阿尔汉格尔斯克这个港口,是沙皇俄国通往欧洲的唯一窗口。
西边虽然有波罗的海,但出海口被瑞典人卡着,俄国船根本出不去。
南边有亚速海,但出海口被奥斯曼的附庸克里米亚汗国卡着,也一样出不去。
只有北边这个阿尔汉格尔斯克,一年中有半年不冻,每年夏秋两季,上百艘外国商船云集于此,把俄国的毛皮、粮食、木材运出去,把欧洲的呢绒、武器、奢侈品运进来。
这些商船里,大部分挂着红白蓝三色旗,那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国旗。
若是尼德兰人真的把商船都撤走了,阿尔汉格尔斯克港就空了,俄国的对外贸易就瘫了,沙皇的财政收入就断了一大截。
那后果,不是布图尔林能承担的。
“我知道,我知道……”布图尔林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心中甚是焦躁,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却又无处发泄。
“哦,对了,总督大人,尼德兰人还向我们通报了一个消息。”沃罗宁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也挂着一丝为难,“嗯,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很坏的消息。”
布图尔林心中一凛,转过身来,目光紧盯着沃罗宁:“什么坏消息?”
沃罗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道:“尼德兰人要求我们,今年交易的皮毛价格在上一年的基础上,全部降低百分之二十。”
“什么?”
布图尔林闻言,立时勃然大怒。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他们尼德兰人凭什么提出这个要求?他们这是对我们的价格压榨,是一种贸易欺凌,这是极为不公平的!”
“我们的皮毛是整个欧洲最优质的,品相也是最好的。他们提出全部降价百分之二十,是非常无理的要求!”
沃罗宁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开口解释道:“总督大人,尼德兰人说,今年欧洲市场上的皮毛供应量远超往年,使得整体价格不受抑制地往下走。”
“……所以,为了维持必要的商业利润,他们要求我们提供给他们的皮毛必须大幅降价。”
“否则,在欧洲市场上,我们的皮毛根本不具有任何价格优势。”
“欧洲市场上哪来这么多皮毛?”布图尔林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愤怒。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法国人在美洲的新法兰西领地几乎被当地易洛魁人扫荡一空,皮毛贸易停滞了十年。”
“英格兰人在北美的几块殖民地并不盛产皮毛,尼德兰人也仅控制了新阿姆斯特丹一小块领地,就算通过当地的印第安土著交易,皮毛数量也相当有限。”
“我的贸易总监,你告诉我,欧洲市场上多出来的皮毛是从哪里来的?”
沃罗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眼睛使劲眨了几下,然后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新华人!”
布图尔林愣住了。
“新华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愕然,“他们在西伯利亚以东拓殖开发,怎么可能将皮毛运到欧洲来?”
沃罗宁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总督大人,新华人在美洲东海岸有殖民领地。”
“他们不仅占据了盛产皮毛的哈德逊湾,还在数年前从英格兰人手里接收了原属于法国人的阿卡迪亚。所以……”
“所以,尼德兰人从新华人那里获得了大量美洲皮毛?”布图尔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是的,总督大人。”沃罗宁表情凝重地说道:“尼德兰人说,他们从新华人手里获得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皮毛供货,而且质量极为优越,价格也颇具竞争力,丝毫不比西伯利亚的皮毛差。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甚至什么?”布图尔林催促道。
“甚至,尼德兰人说,新华人提供的海狸皮比我们的还要好,那里的海狸毛发更密,毡化更强、更防水、更耐磨,所以更适合制作高档帽子。”
“阿姆斯特丹、伦敦,以及巴黎的帽子制造商早在五六年前就开始转向采购美洲海狸皮了。”
布图尔林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怎么哪里都有……新华人!”布图尔林怔然半响,随即愤然说道。
他走回到壁炉前,扶着壁炉台,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抬眼望着墙壁上那幅双头鹰的图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双头鹰,一头望着西方,一头望着东方。
可此刻,它的两颗头都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西方是波兰和瑞典,东方是新华。
它们像两把铁钳,死死地夹住了这只鹰的脖子,让它喘不过气来。
“希望无所不能的主,保佑伟大的罗斯。”布图尔林在胸前轻轻画了一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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