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5月4日,坦泽。
“砰!砰!砰!”
“准备!”
“射击!”
“砰!砰!砰!”
郊外的一座庄园里,一阵又一阵爆裂的火枪声接连炸响,惊得附近林中的鸟儿不断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发出尖锐而急促的鸣叫,久久不肯落下。
远处田地里的农夫们直起腰来,手搭凉棚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几眼,嘴里嘀咕几句,便又弯下腰去,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计。
五月的波兰平原正值春耕的尾巴,黑麦和燕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铺开的绿色绸缎。
农妇们蹲在垄沟间拔草,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地头追蜻蜓,对这些从庄园方向传来的枪声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这座庄园的主人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物。
这些枪声,并不是战斗引起的,而是波兰-立陶宛联邦军械采购总监米科瓦伊·马尔钦·拉齐维尔伯爵庄园里传出的火枪试射声。
拉齐维尔伯爵坐在一张木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几排卫兵按照长官的口令,反复装填弹药,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向前方八十米外的草靶射击。
他的目光虽然大部分都落在那些射击的士兵身上,但眼角余光却不时地扫向旁边几名来自新大陆的客人。
他们长着一副典型的东方面孔,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呢绒外套,没有刺绣,没有镶边,连扣子都是朴素的牛角扣。
头上没有佩戴假发,也没有戴礼帽,露出一头浓黑且寸立的短发。
他们跟一群衣着华丽的波兰贵族和军官站在一起,显得很是格格不入,仿佛误入孔雀群的灰鹤。
从海边吹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街道,穿过圣玛丽亚教堂高耸的尖塔,一路吹到郊外的这片庄园,吹得白桦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也吹得餐桌上的亚麻桌布微微掀动。
庄园占地广阔,足有两百多公顷,围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栅栏上爬满了刚抽出新叶的野蔷薇。
主楼是一座两层砖石结构的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石灰,红色的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此刻正冒着袅袅的炊烟--厨房里在为客人准备丰盛的午餐。
主楼两侧各有一排附属建筑,马厩、谷仓、铁匠铺、车棚,全都整齐划一,打理得干干净净。
火枪试射场设在庄园东面的一片开阔地上,原本是一片麦田,去年秋天收割后就一直空着,被临时平整出来充当靶场。
前方八十米处竖着十几个人形草靶,用木桩固定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正在逼近的敌人。
负责射击的是伯爵私人卫队的士兵,二十个人,个个身强力壮,火枪操作也极为娴熟。
他们穿着波兰式的深蓝色军服,腰间系着白色的皮带,脚蹬及膝的黑色皮靴。
手里的火枪来自新洲华夏共和国的燧发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用新洲枫木(北美枫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枪是两天前由荷兰商人科内利斯·德·海尔亲自带人送来的,连同配套的弹药、通条、枪套和保养工具,整整装了四口大木箱。
拉齐维尔伯爵当时让人随便抽了几支出来检查,枪管笔直,枪膛平滑,击发机构严丝合缝,做工比许多欧洲兵工厂的产品都要精细。
火枪已经打了五轮,他仍未开口喊停。
每一轮射击,二十支枪齐发,数十颗弹丸出去,靶场上便腾起一片白色的烟雾,在微风吹拂下缓缓扩散,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士兵们在一名资深军官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装填、举枪、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但他们的装填速度还是稍显慢了一点,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燧发枪,操作上还有些生疏,尤其是更换火石和清理枪膛的环节,总是磕磕绊绊。
拉齐维尔伯爵不动声色,默默地观察着。
拉齐维尔家族是波兰-立陶宛联邦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论地位仅次于王室盖特曼,拥有数座城堡和广袤的土地,以及一支七百人的私家军队。
他本人曾在多场战役中指挥过联邦军队,对火器的性能和使用有着深刻的理解。
他深知,一支好的火枪可以在战场上决定胜负,尤其是在对抗俄国人和瑞典人的时候,那些北方蛮子的骑兵冲锋凶猛无比,只有密集的火力才能挡住他们。
但他也知道,武器采购这件事水很深。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武器商人把一堆破烂货吹成宝贝,把劣质枪炮塞进联邦军队的武器库,然后拿着大把的金币扬长而去。
等这些武器上了战场,就会出现频繁炸膛情况,士兵们怨声载道,指挥官们叫苦不迭。
所以,他对每一个供应商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对每一批武器也抱着怀疑的态度,尤其这些武器还是来自新大陆的一个国家。
火枪打了八轮,枪管开始发烫了,有几支枪的枪膛里冒出了轻微的青烟,那是火药残渣在高温下燃烧的迹象。
负责射击的士兵中有两个人的手被发烫的枪管烫伤了,呲牙咧嘴地甩着手,但不敢叫出声来,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缠在手上,继续等待命令。
拉齐维尔伯爵挥了挥手,示意暂停。
他站起身来,在军官的引导下,走到靶子前,低头查看弹孔的分布情况。
八十米的距离,弹孔集中在草靶的胸部和头部区域,散布范围竟然非常集中,说明它们的射击精度不错。
他伸手摸了摸草靶上的弹孔,手指伸进去探了探。
子弹穿透了草靶,嵌在靶后的木桩里,深度大约两厘米。
穿透力还算可以,至少在八十米的距离上能击穿普通的板甲。
如果装药量再大一些,杀伤力还会更强。
他又命人把靶子换成木板,两寸厚的松木板,比士兵身上穿的胸甲还要厚度。
同样是八十米的距离,同样是一轮齐射下来,二十块木板被打穿了七块,另外两块虽然没有打穿,但背面已经开裂,子弹嵌在木板中间。
拉齐维尔伯爵点了点头。
这些新华人带来的燧发枪,比他预想的要好。
操作简便,射击精度尚可,穿透力也够用。
更关键的是,它的价格非常诱人,每支的售价要比尼德兰人此前卖的同类型燧发枪便宜近一成。
这一成的差价,换算成大批量采购的数字,足以让国库的官员们眉开眼笑。
“拉齐维尔伯爵,你觉得怎么样?”又一轮火枪齐射结束后,科内利斯·德·海尔笑眯眯地转头看着拉齐维尔,眼神中透出探寻的表情。
这笔买卖应该成了吧?
这几年,波兰人与俄国人打得好不热闹,他们尼德兰人两头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几乎垄断了这两个国家的对外进出口,并进一步巩固了对波罗的海市场的控制力度。
德·海尔家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们在但泽、里加、维尔纽斯、华沙都设有商站,跟波兰和俄国的贵族们称兄道弟。
他们大肆售卖火枪、火炮、弹药、长矛、刀剑,然后又从这两个国家以极为优惠的价格收购粮食、木材、呢绒、皮革。
双方的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他们的生意也做了一年又一年,每一年都比上一年赚得多。
此番,德·海尔作为新华军火的代理商,亲自找到负责波兰武器采购的拉齐维尔伯爵,准备游说对方接受他们推销的货物。
自从1659年西班牙与法国签订《比利牛斯条约》,结束双方长达二十四年的战争之后,新华的武器销售额顿时大幅下降。
欧洲大陆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各国都在裁军、削减军备,军火市场萎缩得厉害。
为了寻找新的销售增长点,新华人找上了荷兰西印度公司,请他们帮忙在欧洲开拓新的客户。
一番运作之后,荷兰人便拉着新华的军火“推销员”找到了波兰人。
“嗯,还不错。”拉齐维尔伯爵面色平静地点头说道。
他示意仆人给德·海尔倒上一杯酒,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新华人每年可以提供多少火枪?”
“……”科内利斯·德·海尔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华人,用荷兰语低声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