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6月14日,士麦那。
爱琴海的风从港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晒热的沙土气息,穿过老城狭窄而蜿蜒的石板街巷,拂过那些低矮的白色房屋和拱形窗洞,最后扑进临街的一间宽敞的厅堂里,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刘世昭把一张写满数字的货单按住了,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而热闹。
几个赤脚的小孩追逐着一只脱了缰的驴子,驴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概是刚刚从粮店里买来的粮食。
一个裹着白头巾的土耳其老人蹲在墙角卖烤栗子,面前的小炭炉上搁着一口铁锅,锅里栗子裂开了口,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两个穿着长袍的犹太商人站在对面的店铺门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手指比划着,语速飞快,像两只好斗的狗子。
旁边一个希腊面包匠正把刚出炉的面饼摆在木架上,热气腾腾,麦香扑鼻。
更远处,港口的桅杆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几艘荷兰商船正在卸货,水手们光着膀子把一桶桶葡萄酒和一箱箱玻璃器皿从船舱里搬出来,沿着跳板摇摇晃晃地走上码头。
旁边停着一艘英格兰商船,船身宽大,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物。
士麦那比伊斯坦布尔更自由,也比伊斯坦布尔更杂乱。
这里是奥斯曼帝国面向地中海世界的最重要窗口之一,法国人、西西里人、热那亚人、荷兰人、英格兰人、摩洛哥人,各色商人在这里扎堆,各怀心思,各做各的买卖。
街道两旁的招牌上用五六种文字写着商号的名字,你随便走进一家咖啡馆,都能听到六七种语言在同时回荡。
刘世昭在这里已经待了四年。
四年间,他从一个初来乍到的商站副手做到了驻站经理,把新华地中海贸易公司在士麦那的生意从一年不到两万元的流水做到了二十万出头,增长了足足十倍。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码头,每一个说得上话的商人,也熟悉这里的气味、声音和节奏。
但他始终没有完全习惯这里,不是因为水土不服,而是因为这里的生意逻辑跟新洲大陆不太一样。
在新华本土,大家坐下来,谈价格、谈质量、谈交货期,白纸黑字签合同,有多少货就卖多少货,有钱就买,没钱就不买,干脆利落。
但在士麦那,生意从来都不只是生意。
你得先喝咖啡,再喝茶,再抽一袋水烟,聊半个时辰的天气和时局,聊一聊苏丹宫廷里的流言蜚语,聊一聊威尼斯人的舰队动向,然后才慢吞吞地把话头引向正题。
价格是可以反复拉扯的,合同是可以随时反悔的,信用是一种模糊而随时可以调整的东西。
此时,刘世昭坐在商站的二楼会客厅里,一边品着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客人。
西普里安·马米科尼扬。
一个亚美尼亚人,或者说,一个在士麦那颇有实力的奴隶贩子。
马米科尼扬家族在整个奥斯曼帝国的奴隶贸易中占据了不小的份额。
他们从高加索、乌克兰、波兰、巴尔干各地收购奴隶,然后转运到士麦那、伊斯坦布尔、亚历山大港,卖给奥斯曼的贵族、地主、商人和军队。
每年经他手卖出的奴隶少说有四五千人,其中女奴占了六成以上。
他在城里有几间铺面,出售一些国外的稀奇货物,在城外有一片占地极广的货栈,里面关着待售的奴隶,条件不算太差,毕竟“货物”要保持品相才能卖出好价钱,每天早晚都会有人打扫,定期发放食物,生病了也会请医生来看。
但这终究是一座禁闭的牢笼。
马米科尼扬是荷兰人介绍过来的。
三天前,新华商站的常客、荷兰商人范德梅尔带着马米科尼扬登门拜访,说是“有笔大生意想跟刘先生聊聊”。
刘世昭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常规的贸易撮合,便客气地留了名贴,约好了今天在商站的会客厅里详谈。
“马米科尼扬先生,“刘世昭放下茶杯,用商量的语气开口道,“我们之前谈到的呢绒和棉布需求,你那边的商行可以给出一个确定的订单需求吗?“
马米科尼扬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呢绒和棉布的需求不着急,不着急。今天我想跟刘先生谈的,是另一桩更有趣的生意。“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准备摊牌的赌徒:“女奴。“
刘世昭微微怔了一下,但没有给出回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比刚才慢,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脸。
好嘛,说好给的商品订单,现在变成了上门推销!
马米科尼扬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脸上堆满了热情,像一个老练的推销员:“我手里有各种女奴,摩尔达维亚的、瓦拉几亚的、乌克兰的、波兰的,甚至还有波斯和高加索的。”
“年龄嘛,从六岁到四十岁,什么层次的都有,什么技能的也都有,家庭厨娘、农场挤奶工、缝纫女工、洗衣妇、奶妈,这些是普通的。”
“还有上等的,嗯,受过教育的,会弹琴的,能读会写的,懂两三种语言的,在王公贵族府邸里当过女官的,甚至还有几个是原俄国波雅尔家的女儿,皮肤白得像牛奶,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翅膀。“
他的褐色的眼睛闪着光,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刘先生,只要你提需求,我们都能满足。“
刘世昭把茶杯放下,微微笑了笑。
“马米科尼扬先生,“他斟酌着用词,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新华不从事人口买卖生意。而且,在我们国家,蓄奴和奴隶贩卖都是违法的。“
他等着翻译把那句话翻过去。
站在旁边翻译的是商站的年轻职员周远波,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士麦那才一年多,荷兰语和土耳其语都已经说得像模像样了。
他利落地把刘世昭的话翻成土耳其语,然后又继续在旁边保持沉默,手里的炭笔却没有停下,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马米科尼扬听了,没有气馁,也没有退缩。
他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莫名的深意,像是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哦,是吗?“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可我听说,你们新华在太平洋地区,从一个叫日本的国家,大量买卖女奴,然后运回你们新洲本土,用于国内单身男性婚配。”
“难道,在你们新华国内,只有在太平洋地区买卖女奴合法,在地中海就属于违法?“
刘世昭听了,不由深深看了一眼对面这位亚美尼亚人。
哟,这家伙显然对我们新华的“人口引进“政策做了一番功课。
或者,是荷兰人给他透了不少底。
范德梅尔那家伙,在士麦那的海商圈子里出了名的嘴巴大,只要给钱,什么消息都往外透。
他大概是把我们在倭国的那些事情当成了闲聊的谈资,一杯酒下肚就什么都往外倒。
“马米科尼扬先生,“刘世昭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们新华在日本引进大量年轻女人,不是人口买卖,是一种'劳务输入'。“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把这个概念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她们来到新华本土后,会从事数年的劳务工作,在工厂里做工,在农场里帮忙,或者在家庭里从事家政服务。”
“她们会赚取一笔劳务费用,等到服务期结束,她们可以选择回国,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嗯,“马米科尼扬点了点头,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刘世昭说,“可能是因为我新华包容而自由的政策吸引了她们,也有可能是丰厚的报酬让她们不舍得离开。”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服务期届满后,都选择留在了新华本土,与我新华男子婚配,成为合法的新华国民。“
他望着马米科尼扬,眼神很坦然:“所以,你所说的人口买卖,在我们新华的法律体系里,是不被承认的。”
“那些日本女子是自由身,她们来到新华,是签了劳务合同的自愿行为。跟奥斯曼市场上的……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交易品,不是一回事。“
马米科尼扬听罢,笑了笑,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然后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那个说法的味道。
“那么,刘先生,你们新华要不要从奥斯曼这里也输入一些……女奴……哦,不对“,'女性劳务',运回你们新华本土从事劳务工作?“
他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耳语:“你们只需要支付一些微不足道的‘介绍费’。”
“介绍费?“刘世昭笑了,“马米科尼扬先生,这费用怕是不低吧?“
马米科尼扬一听对方没有直接拒绝,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副诚恳且大方的表情:“也不算高,市场价而已。若是你们新华'劳务输入'的规模比较大,我们也可以打个折扣。”
“做生意嘛,来来往往,大家都有得赚,才叫好买卖,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便朝后靠了靠,身子倚在椅背上,两条手臂搁在扶手上,摆出一副“你出价吧“的姿势,等着对方的回应。
刘世昭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入账货物清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沉默不语。
虽然对方口头上说“量大从优“,会给个折扣,但士麦那的奴隶市场上,女奴的价格向来不便宜。
普通年轻女奴,也就是健康、无特殊技能的那种,价格大约在两百到两百五十荷兰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