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技能的女奴，比如会缝纫、懂烹饪、会演奏乐器的，要四百到五百荷兰盾。
若是容貌出众、年轻貌美的，尤其切尔克斯（高加索）女奴，售价更是高达八百到两千荷兰盾。
这个时期，士麦那街头流传着一句戏谑的话：“一匹良种马的价值恰好能换三名普通白人女奴。“
刘世昭在心里算了算账。
若是从士麦那大规模“引进“女性劳务，比如一千人，光是“介绍费“这一项，可能要花掉商站全年的贸易盈余都还不够。
而且，这还不算运输、食宿、管理、安置的各项开支。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涉及外交层面？
欧洲天主教国家如何看待新华从奥斯曼帝国成批地带走年轻女子？
那些女子的故乡多半是天主教或东正教地区，她们虽然沦为了奴隶，但名义上仍是基督徒。
新华作为一个标榜文明开化的新兴国家，跑到穆斯林帝国来购买基督徒女子。
这说法要是传出去，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些名声和道德资本，恐怕就要付之东流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账了。
马米科尼扬见刘世昭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抛出的诱饵已经勾住了对方的注意。
只要不开口拒绝，那就有业务达成的希望。
他经验丰富，见过太多买家在这种沉默中动摇、犹豫、最终妥协。
“刘先生，“他以一种更亲近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在士麦那，在这个市场上，我马米科尼扬家的信誉是有目共睹的。”
“我经手的货物……哦，对不起……我经手的劳务人员，从来都是健健康康、干干净净的。”
“那些乌克兰女子，身强力壮，干活勤快；那些高加索女子，温顺聪明，学东西快；那些波兰女子，老实本分，不惹事。“
说着，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右手按在胸口上，像是在发誓：“我在这里向你做出三个保证，保证健康，保证安全，保证顺利装船。”
“你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让你亲自去我的院子里挑人，看上哪个挑哪个，挑好了再谈价钱。“
刘世昭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问道：“马米科尼扬先生，如果我们要挑人，那些女子……是自愿跟我们走的吗？“
马米科尼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皱纹叠得更深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了，戏谑地说道：“刘先生，你真会开玩笑。在士麦那，在伊斯坦布尔，在开罗，在这个帝国里，哪个奴隶是'自愿'当奴隶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世昭，望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女人，“他声音平静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大多数是从战场上被掳来的，从被洗劫的村庄里被带出来的。”
“她们的丈夫死了，父亲死了，兄弟死了，家里人有可能都死了，家乡也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她们没有活路，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地方，跟着军队或者跟着流民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世昭，眼神里有一种救赎的表情：“我花钱把她们买下来，给她们吃的，给她们穿的，给她们看病，然后把她们卖给愿意出钱的人。”
“至少，她们能活下来，不再颠沛流离，不再经受战火磨难，也不再遭到难以想象的痛苦。”
“这，就已经比她们此前的生活要强出百倍！“
刘世昭听罢，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
狗日的，这奴隶贩子说的漂亮话，怕不是救世主降临！
“马米科尼扬先生，“刘世昭嘴角扯了扯，笑着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毕竟，这对我们商站而言，属于一个全新的业务。所以，我需要请示国内，需要跟我们的贸易公司总部商量，也需要跟驻伊斯坦布尔的大使馆沟通。“
“这样吧，你给我一份详细的劳务引进方面的说明，嗯，包括价格、数量、交接方式、运输路线，以及相关的手续和文书。”
“我会把这份说明发给上级，等待批复。如果上面同意，我们再坐下来细谈。如果不同意……“
他摊了摊手，“那就只能下次再合作其他的生意了。“
马米科尼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满意。
“好，好！“他连连点头，“刘先生是个谨慎的人，谨慎的人才做得了大生意。我明天就让人把材料送过来，保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咕咚咕咚两口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袍，朝刘世昭微微一躬：“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了，告辞。“
刘世昭礼貌地把他送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目送他远去。
刘世昭退回厅堂里，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周。“他叫了一声。
年轻职员快步走过来：“在，经理。“
“刚才那些话，“刘世昭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都记下来没有？“
周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刚才一边翻译一边飞快地做着笔记，这是他在商站学到的第一个本事，口译和速记同时进行。
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分明，关键信息都用横线标注了出来。
“都记下了，“周远志说，“那个亚美尼亚人说的每一句，我都有记录。“
“好。“刘世昭点了点头，“你把这些整理一份，用快船发回塞维利亚的分部，抄送一份给伊斯坦布尔的大使馆。”
“发信之前，先拿给我再过一遍。“
周远志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经理，你觉得……国内会同意吗？“
刘世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他摇摇头，“这件事牵扯太多。国内那些大老爷们，要考虑的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万一开了这个头，以后波兰人、奥地利人，以及教廷会怎么看待我们？”
“新华人跑到奥斯曼买卖天主教世界的子民'，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些名声和道德，恐怕就要受人诟病了。“
“但另一方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国内的确缺人，尤其是女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远志站在门口，傻傻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刘世昭只是挥了挥手，说：“去忙吧。“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市井声和海风声。
楼下传来伙计们搬运货物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远处码头上传来水手们的号子声，混杂着海鸥的鸣叫。
刘世昭走到窗前，手扶窗沿，望着远处那片蓝色的海面。
一艘挂着荷兰旗帜的商船正在升起主帆，船帆在阳光下鼓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
船头劈开海水，泛起白色的浪花，朝着海湾外的方向缓缓驶去。
他不知道马米科尼扬的那份材料送来之后，自己该如何措辞向总部汇报。
“女性劳务输入“。
这个词说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了它本质上就是人口买卖。
哪怕手续做得再齐全，合同签得再规范，那些被装船运走的女人，她们在上船之前，终究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他又想到新华国内的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去年，新华本土人口规模为395万，距离四百万大关仅一步之遥。
但国内男女比例失衡严重，两性之比是惊人的132：100.
这还是全国人口平均数字，在那些较为偏远的新垦区，比如广袤的山东（落基山脉以东）地区、大湖地区，以及位于新洲东海岸的飞地东隅（原法属阿卡迪亚地区），这个比例更加悬殊。
国内那些在农场和林场里干活的年轻人，很多人到了三十岁还找不到妻子，不是因为他们懒或者穷，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女人。
太平洋那边的“劳务输入“已经推行了十余年，从日本、朝鲜输入了大约十余万年轻女子，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部分问题。
但那个渠道的供应量有限，日本幕府对大规模女子外流始终保持着警惕和限制，朝鲜已然成为新华的附庸，再强行搜刮年轻女子，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如果地中海这边也能打开一个渠道……
可是，上头会同意展开这项“新业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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