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7月20日，西地中海。
晨光从东方的海平面线上升起来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淡淡的灰蓝色，几缕薄云贴着天际线，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浅橘色。
海面平静得近乎慵懒，细碎的波纹在阳光下泛着鱼鳞般的光，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开去。
偶尔有一群飞鱼从浪尖上跃起，银白色的肚皮在空中闪了一下，又扑通扑通地落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随即被船尾的航迹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艘隶属于荷兰黎凡特贸易理事会旗下的商船正鼓足风帆，以大约四五节的航速，朝着西南方向的直布罗陀海峡驶去。
黎凡特贸易理事会虽不是股份制特许公司，却是荷兰在地中海全域贸易的官方统筹管理主体，相当于荷兰地中海贸易的总商会加行业监管机构的合体。
该贸易理事会管辖的范围包括整个地中海地区，从黎凡特核心区的士麦那、伊斯坦布尔、阿勒颇、贝鲁特、亚历山大、萨洛尼卡、塞浦路斯，到中地中海的里窝那、威尼斯、那不勒斯、马耳他、西西里，再至西地中海马赛、加的斯，以及北非巴巴里沿岸的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摩洛哥，几乎囊括了地中海所有重要的商业港口和贸易节点。
它的出现是在三十多年前（1625年），其初衷是为了统一管理荷兰在地中海所有侨商、商站、领事体系，协调士麦那等港口荷兰商人行会之间的摩擦，约束荷兰商人互相压价的恶性竞争，从而提高整体行业利润。
同时，它还对接阿姆斯特丹资本市场，为货主和商船提供融资服务，并整合北欧、波罗的海大宗商品经地中海的转口贸易。
一旦牵扯到赚钱的事务，荷兰人总能在最短时间里摸索出最为有效也最为专业的管理机构，一如东印度公司那般，精密、高效而务实。
两条船分别叫“郁金香号“和“海豚号“，船龄都在十年上下，船身宽大敦实，船体用北方橡木打造，吃水线以下包着铜皮以防船蛆蛀蚀。
此刻两条船的吃水线都压得很深，水线距离甲板边缘不足三尺，明显载满了沉重的货物。
不过，若是某个有心人掀开舱盖板下去查看，就会发现底舱里并没有装载太多奥斯曼生丝、棉花、皮革，以及橄榄油、葡萄干、药材之类的土特产。
船舱里装的是人。
准确地说，全都是身体健康的年轻妇人。
她们肤色各异，发色深浅不一，有的金发，有的褐发，有的黑发，年龄从十三四岁到三十岁不等，一共四百人，分装在两条船的底舱里，每人分到一块大约五尺长三尺宽的铺位，舱底铺了一层干稻草，上头搁着薄薄的毛毯。
铺位之间用粗糙的木板隔开，勉强算是有了一点私密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稻草、汗水、海水和人体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闷热而压抑。
没错，她们皆为奥斯曼帝国的女奴。
新华驻帝国公使于绍平收到士麦那商站送来的关于女奴业务的请示报告后，并没有耽搁太久，直接做出批复：适度经营，少量购买。
而且，还给首批采购的女奴定下了去处--东隅。
那里远离新华本土核心，人口和物资转运极为困难，需要绕道麦哲伦海峡，或者经巴拿马地峡周转，走哪条路都得出海近万里，耗时三四个月。
1658年9月，新华正式与英格兰签署停战合约，然后接手了对方“转送“的原法属阿卡迪亚。
为了控制这块位于新洲大陆东海岸的飞地，新华政府花费了巨大代价，四年间从本土陆续迁移一千二百余居民，建立了夷陵堡（今日哈利法克斯港）和保宁堡（今新斯科舍省悉尼矿区），还调了两个连的陆军驻守。
人迁过去了，地也占了，但后续的治理和社会问题接踵而至。
这块领地内的数百名阿卡迪亚人（法国后裔），还有几千个印第安土著部落米克马克人和瓦巴纳基人。
新华政府自是不怎么对他们进行实际管理，只是给他们发了数道通告，宣示新华在该地的主权，要求所有人不得以任何武力对抗新华政府和地方拓殖机构，否则将遭到最为严厉的军事打击。
那些阿卡迪亚人沉默地接受了现实，印第安部落则在森林深处观望，等待着这个新来的强权下一步的动作。
抛去这些不谈，光是迁移过去的一千二百余移民的生活问题就已经是个大麻烦。
为了尽快控制局势、修筑堡寨、巩固防务，新华政府迁过去的移民大多为青壮年男子，其中仅有百余名女子，作为医护、教师、行政辅助等文职工作。
男人们到了那里，顶着北大西洋刺骨的寒风砍伐原始森林里的巨木，在冻土和岩石间开垦耕地，挖掘露头的煤矿和铁矿，住的是四面漏风的木板棚，吃的是咸鱼干和硬面饼，日子过得极为艰苦。
所以，不论是为了安抚人心，还是为了地方稳定，政府都有义务帮这些光棍汉娶上媳妇，成立一个小家。
四百名妇人，刚好配上四百个男人，可解决三成光棍汉的问题。
剩下的人，即便眼热，但心里总有一丝盼头了
当然，新华驻伊斯坦布尔的公使做出这个决定，还是有一定外交风险的，可能会受到欧洲天主教国家的指摘，斥责新华人买卖天主教子民。
但这都不是问题。
你说，欧洲那帮有海外殖民地的国家，有几个是道德纯洁的？
他们在非洲贩卖黑奴，在美洲烧杀抢掠，将印第安人从数千万规模给霍霍到不足几百万。
要论道德，我们新华可比你们这些欧洲人高尚多了。
至少，我们没有在本土搞种族清洗，也没有堂而皇之地买卖奴隶。
再说了，将这些可怜的奥斯曼女奴引进新华境内，那可是救了她们一条命。
这些女奴是要正式嫁给新华国民，是合法的妻子，可不是奥斯曼宫廷或者欧洲贵族那种狎妓玩物。
她们以后将过上正常的生活，为人妻，为人母，主持一家大小内政事务。
你去问问，这十几二十年来，从倭国、朝鲜引进的妇人，有几个后悔来到新华本土？
她们现在过的日子比起家乡的苦哈哈境况，不知要好几十倍。
所以，不要提什么买卖女奴，我们是在拯救她们的未来！
为了确保这批四百名女奴顺利抵达东隅，地中海贸易公司还特地派了四名职员全程押送，以防在路途中遭到船上荷兰水手的骚扰或侵犯。
在海上，这帮无法无天的水手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尤其在获悉底舱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奥斯曼女奴之后。
四名职员，分驻两船，端着火枪，轮流守在舱口，十二个小时一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上下来往的荷兰水手。
此时，是午前时分，“郁金香号“的主甲板上，荷兰水手们有的在盘缆绳，有的在修补一张被风撕破的旧帆，还有几个蹲在船舷边，一边嚼着硬面包，一边不时往底舱舱口那边瞟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与贪婪，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沈敬水抱着火枪，背靠着舱口旁的舱壁，两腿伸直，枪管搁在膝盖上，枪口朝着地面，但右手一直搭在扳机护圈旁边。
他刚值完夜班，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袋时不时往下一点，又猛地抬起来。
他的搭档周承义蹲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枪管上的潮气，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眼扫一圈上方的舱口。
两人就这么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到了塞维利亚，他们会停靠补给吗？“周承义低声问。
沈敬水打了个哈欠，伸手揉揉眼睛：“会停吧。从士麦那出来五天，淡水应该差不多了。荷兰人精打细算，水柜也不会灌得太满，省得压舱费吨位。“
“这会风顺得很，照这个速度，今晚上差不多能到海峡口。只要过了那儿，进了大西洋就快了。“
“大西洋。“周承义面色一僵，“那风浪比地中海大多了。去年我随那条“圣米歇尔号“从贝略港去里斯本，半路上赶上风暴，船晃得站不住脚，底舱的桶都滚成了一堆，水手吐得甲板上都没地方下脚。“
“你吐了没有？“沈敬水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承义嘴角微微一扯：“吐了两天，第三天好了，第四天开始能吃能睡。你说，底下那些女人，受得了大西洋的风浪吗？“
沈敬水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脚边一块松动了的木板上，缝隙里嵌着一颗发黑的铆钉头，“受不了也得受，这海上又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
“从她们被带上船的那一刻起，命就算交出去了。能活着到东隅，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承义没接话，低头继续擦枪，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船帆被风鼓满的闷响、海水拍打船壳的哗啦声，以及远处另一艘船“海豚号“上传来的铜钟报时的铛铛声。
那钟声隔着数百米的海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走音，听上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就在这时候，沈敬水和周承义同时听到甲板上一阵喧哗，荷兰水手们的大声呼喝、来回奔走的急促脚步声、还有大副粗哑的嗓音在喊着什么，夹杂着几句荷兰语的咒骂。
两人立时惊醒了，困意一扫而光，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警觉。
沈敬水猛地站起来，把火枪往怀里一搂，手指搭上扳机护圈，周承义也跟着起身，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木梯登上主甲板。
甲板上已经乱哄哄的一片，荷兰水手们在大副和水手长的呼喝下，正手脚麻利地奔向各自的位置。
两个人爬上桅杆侧面的绳梯，脚蹬着横索，快速攀到顶帆的位置，开始解绳索，将那张巨大的、鼓满风的顶帆迅速降下。
另外几个人则跑到船尾旗杆旁，一个人拉住旗绳，另一个人配合着将桅杆顶端的荷兰三色旗和黎凡特贸易理事会的蓝底金徽旗同时缓缓降下，旗帜在半空中飘荡了几下，然后被收拢起来。
“怎么回事？“周承义站在船舷边朝四下张望，眯着眼扫了一圈海面，“好像没到补给港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