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边。“沈敬水伸手指向船只左舷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警惕和紧张。
周承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瞳孔缩了一下。
在两艘荷兰商船左舷大约四五百米外,一支由三艘战舰组成的小型编队正在自西向东行驶,与荷兰商船航线呈一个锐角交叉。
三艘船呈单纵列前进,最前方的那艘体型最大,船身修长,船舷高耸,至少配备了四十门以上的火炮,船舷两侧排列着黑沉沉的炮窗,间隔整齐,像一排排张开的眼睛。
中间和后方两艘稍小,但也各有二十门炮左右的规模,同样气势逼人。
桅杆顶上,几面圣乔治旗在海风里猎猎飘扬,红白相间,远远看去像几簇跳动的火焰。
“英格兰军舰。“沈敬水低声说,喉结动了一下,“三艘,按这个阵型来看,应该是巡逻编队,不是作战编队。呃,但也不好说。“
他扭头看向“郁金香号“的甲板,荷兰人已经在甲板两侧各自列成两排,站姿笔直,大副站在艏楼高处,双手背在身后,面朝英格兰舰队的方向,神情严肃。
船长是个矮胖的弗里斯兰人,此刻正站在舵轮旁边,手里攥着一顶宽边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三艘英格兰战舰,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微微绷紧。
“荷兰人在向英格兰舰队致敬行礼。“周承义恍然道,“根据英荷双方此前所签署的合约,在与英格兰舰队相遇时,对方都有义务履行致敬礼仪。”
“啧啧,可这是地中海啊,公共海域,他们居然也要降旗、降帆?“
“士可杀不可辱呀!“
沈敬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不能以咱们新华人的心思来揣摩荷兰人的行事方式。“
他的目光投向荷兰水手身上。
那些人正在把降下来的旗帜整整齐齐地叠好,动作熟练,没有丝毫扭捏或屈辱的表情,仿佛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荷兰人是求财的,可不会因为要维护自己的体面,就要跟英格兰人打打杀杀。”
“在地中海这种公共海域相遇,荷兰人可以选择不降旗,也不降帆,但保不准会不会激怒英格兰舰队,趁机过来找麻烦。”
“所以,他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主动向对方致敬。省事,省心,省得坏了买卖。“
“荷兰人可真够憋屈的。“周承义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是呀,“沈敬水说道:“要搁着咱们新华舰船,宁愿拼死一搏,也不会这般委屈了自己。“
“说白了,这帮欧洲夷人,还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周承义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嗯,畏威而不怀德!“
“这也可以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俊杰?我瞧着,就是妥妥的缩头乌龟。为了赚几两银子,连尊严都不要了。”
“不过,“沈敬水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古怪地看着同伴,“我上船之前听士麦那的范德梅尔提过一嘴,说荷兰人在上个月跟法国签署了一份《共同防御条约》。“
“哦,啥意思?“周承义挑了挑眉,“这意味着荷兰人在为战争做准备?“
“可能吧。“沈敬水望着远处那三艘英格兰战舰正缓缓驶过商船左舷,最近的一艘距离不过三百米。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甲板上站着的军官的身形,瘦高的,穿蓝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也正望向这边。
两船交错的一瞬,他看见那军官微微颔首,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确认。
荷兰船长在艏楼上也回了一躬,帽檐低垂,姿态恭顺。
然后两船擦肩而过,距离渐渐拉开了。
“荷兰人觉得,只要稳住了法国,并且获得法国的支持,再跟英格兰打一场,就不会像数年前第一次战争那般被动了。“
“若是他们两家打起来,“周承义沉吟着说,“那咱们的贸易网络怕是又要受到剧烈冲击了。从地中海到北海,到处都是战场,商船走哪条路都不安全。”
“保险费率一涨,货物成本就跟着涨,到时候做生意的利润全填给保险公司了。“
沈敬水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三艘英格兰战舰逐渐远去的船影上。
船帆在正午的太阳下白得刺眼,船尾拖出一道宽宽的白浪,浪花翻卷着,渐渐融进深蓝色的海水里。
“这样,其实也好。“他说。
“好?“周承义不解地看过来。
“到时候,我们可以趁着他们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建立我们自己贸易网络。“沈敬水说道,“咱们手里有船、有货、有人。荷兰人被战事绊住手脚的时候,就是我们挤进去占位子的时候。”
“说不定,受战争影响,荷兰人会让渡更多的贸易利益,他们的精力要分去打仗,加勒比海、波罗的海、北海、地中海的商业据点就顾不过来了,那些商路、那些港口的代理权、那些供货渠道,咱们可以接过来。“
“嗯,“周承义咧嘴笑了,“咱们可以大发战争财。“
“这话说得不好听。“沈敬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了起来,“但道理没错。“
远处,“海豚号“那边也完成了降旗致意的仪式,船帆重新升起来了,白帆鼓起来的一瞬间,整条船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轻轻一震,船首劈开海浪的水花一下子高了几寸。
荷兰水手们散开了,各自回到岗位上,甲板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哑的吆喝和偶尔的笑骂。
有人从厨房舱里端出一锅热汤来,海风送过来一股豆子和咸肉混合的香味,勾起了人的馋虫。
沈敬水转身往舱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变成了远处小黑点的英格兰舰队。
圣乔治旗在水平线上还隐约可见,白底红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随着波涛起伏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弯腰钻进舱口,踩着陡峭的木梯一步步下了底舱。
底舱的光线很暗,只有从舱盖板缝隙漏下来的几道窄窄的光柱,斜斜地照在木板墙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空气闷热而浑浊,混杂着稻草、汗水和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气味。
两百个女人挤在这幽暗的空间里,有的靠舱壁坐着,有的侧身躺着,有的把头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听见楼梯上有人下来,几双眼睛从黑暗里抬起来望向他,目光警惕而疲倦,像受了惊的野兔。
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应该是乌克兰语或者波兰语,语调急促而含糊,沈敬水一句也听不懂。
他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目光扫过这一片黑暗里的人影。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宝石。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别害怕,你们会没事的”?
还是说“到了新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太过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然后转身,又一级一级地爬了上去。
回到甲板上,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挡住光线,眯眼看了看前方的海面。
远处,海天线尽头有一道淡淡的灰线,那是非洲海岸,或者是欧洲海岸,他分辨不清。
但再往前,就是直布罗陀海峡了,过了那道窄窄的水道,就是大西洋,再然后,是另一个大陆,另一个世界。
他吸了一口海风,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重新下到底舱,靠在舱壁上。
周承义走过来,也在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
船继续向西航行,时间在海上是一种很奇特的流淌方式,既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又慢得像是凝固在了每一道波浪的褶皱里。
对于底舱那些女人来说,每一刻都在离开她们熟悉的世界,每一刻也都在靠近一个她们全然未知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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