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幕,将远处的岛屿和海岸线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混杂着鱼血、海草和木头被海水浸泡后发出的潮湿气息。
海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均匀的呼吸。
岸边,几十座木制的晒鱼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沙滩一直延伸到草坡上,像一片枯树林。
架子上铺满了剖开洗净的鳕鱼,鱼身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排列得整整齐齐,鱼尾朝上,鱼头朝下,一行行、一列列,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
每条鱼的腹部都被剖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鱼肉,边缘微微卷起,在空气中慢慢失去水分。
成千上万条鳕鱼同时在空气中暴露着,那股浓烈的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群群的海鸥在晒鱼架上方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试图啄食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鱼肉。
四十三岁的皮埃尔·勒戈夫蹲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把短柄烟斗,烟斗里的烟草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撮灰白的烟灰。
他没有重新点燃,只是那么蹲着,眯着眼睛望着海面上的雾气,目光穿过那一层朦胧的水汽,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船影。
那些船影似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多。
往年这个时候,财富湾的海面上只会漂着法国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的渔船,偶尔有几艘巴斯克人的小船远远地晃一晃,但从不敢靠近岸边。
今年不一样了。
在那片雾气深处,有两艘体型巨大的船只静静地停泊着,船身高大,桅杆粗壮,船身比法国最大的渔船还要长出将近一倍,像两头卧在水面上的巨兽。
“又是那些新华人。”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皮埃尔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他的侄子,二十出头的马蒂厄·勒戈夫,此刻正大步从沙滩上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马蒂厄走到皮埃尔身边,也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朝海面掷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然后沉了下去,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他们又来了。”马蒂厄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昨天夜里到的,我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船灯。两艘渔船,全都在他们此前作业的那片水域下锚,一动没动,等到天亮才开始放网。”
皮埃尔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斗在礁石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然后重新装上一撮新烟草,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新洲火(火柴),将烟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新华人带来的新奇玩意,一根小木棍,轻轻一划就能起火,比火镰和火石方便了不知道多少倍。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消失在雾气里。
“他们的战舰来了吗?”他问,声音平静,不带什么情绪。
马蒂厄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没看见。今天早上我爬起来看了半天,海面上除了他们的渔船之外,没有别的船。”
“那就好。”皮埃尔淡淡地说,又吸了一口烟,“还别说,有两艘军舰在旁边虎视眈眈,心里还真有点发怵。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门炮就能把咱们的渔船轰成碎片。”
“好什么好!”马蒂厄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这些新华人凭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捕鱼?这里是财富湾,是我们法国人的渔场!”
“我们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几代人都在这里捕鱼,这里的每一块礁石、每一条水道,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摸熟的。”
“他们倒好,大摇大摆地开着船进来,放下网就把鱼捞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皮埃尔抬起头,看了侄子一眼。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一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和愤怒的光芒。
“马蒂厄,”皮埃尔缓缓开口,“你知道四月份,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带来了什么吗?”
马蒂厄怔了一下,稍加思索,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战舰。”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对,战舰。”皮埃尔点了点头,“两艘渔船,后面跟着两艘战舰。我活了四十多年,在海上讨了三十年的生活,从来没见过哪个国家的渔民出海捕鱼还要带战舰护航的。”
“英格兰人没有,西班牙人没有,我们法国人也没有,但是新华人有。”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当时的情景:“那天早上,雾比今天还大,我们的船刚刚从岸边出发,准备去外海下网。忽然间,雾里冒出了两个大家伙,灰不溜秋的,像两座山一样压过来。”
“所有人都吓傻了,以为遇到了武装海盗。等雾散了,我们才看清楚,那是两艘新华战舰,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甲板上站满了穿着制服的水兵,一个个端着火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我当时就在‘圣安妮号’上,离那艘战舰不到四百米。船长当时脸都白了,命令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不许靠近那些新华船。”
“我们就那么漂在海面上,看着那两艘战舰护送着两艘渔船缓缓驶入渔场,然后在距离我们传统捕鱼区大约三海里的地方停下来,开始放网捕鱼。”
马蒂厄沉默了,蹲在地上,眼睛盯着脚下的沙子。
“后来呢?”他问,声音闷闷的。
他是六月才从布列塔尼赶来的,对于新华人为何能堂而皇之进入财富湾捕鱼,尚不知具体情由。
“后来?”皮埃尔苦笑了一声,“后来,那两艘战舰在渔场外面下锚停了一周,一动不动,就那么漂着。”
“白天它们在那里,晚上也在那里,风雨无阻。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远处那几点灯火,就知道它们还在。”
“我们所有的法国渔船都不敢靠近那片海域,全都缩在另一边捕鱼。一周之后,新华人的渔船装满了,战舰就护着它们离开了。”
“走的时候,那两艘战舰还特意绕着我们法国渔船的作业区转了一圈,像是在告诉我们:‘我们走了,但我们还会回来的。’”
“五月份,他们又来了。这次没有战舰,只有渔船。六月份也是,七月份也如此,嗯,直到现在八月。”皮埃尔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不过,他们每次来都很规矩,从不靠近我们的传统作业区,也不上岸抢占晒鱼场。”
“他们把鱼捞上来之后,直接在船上用粗盐腌制,然后运回阿卡迪亚去精加工。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们没有破坏这里的任何规矩。”
“规矩!”马蒂厄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甘,“什么规矩?这片渔场是我们法国人先来的!我们在这里捕鱼的时候,新华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他们凭什么跟我们讲规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叔叔,你难道忘了?当年英格兰人想抢我们的渔场,我们是怎么把他们赶走的?我们用火枪、用刀、用拳头,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他们能碰的地方!”
“可现在呢?新华人来了,您却说‘没什么可抱怨的’?这是认输了吗?”
皮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目光投向远处那两艘新华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