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正在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海面上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两艘渔船确实很大,比周围任何一艘法国渔船都要大上一圈,船身宽厚结实,桅杆高高耸立。
船上的人正在忙碌着,有的人在收网,有的人在处理鱼获,有的人在往船舱里搬运一筐筐银白色的鳕鱼,动作熟练而有序。
“他们的船真好。”皮埃尔忽然说了一句,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马蒂厄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得不承认,叔叔说得对。
那些新华渔船确实造得好,船型设计合理,航行平稳,载重量大,一看就知道是花了本钱的。
相比之下,他们法国人的渔船就显得寒酸多了,船身狭小,甲板狭窄,设备简陋,遇到大风浪就得赶紧往回跑,不然就有倾覆的危险。
“他们的船好有什么用?”马蒂厄嘴硬道,“还不是仗着有战舰撑腰,才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撒野。”
“我们的地盘?”皮埃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马蒂厄,你告诉我,这片渔场,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地盘了?”
马蒂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一百多年前,是意大利人卡博托最先发现了纽芬兰。”皮埃尔缓缓说道,“然后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巴斯克人,他们都来这里捕过鱼。”
“再后来才是我们法国人,还有英国人。这片渔场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谁,谁来了都可以捕鱼,谁能捕到更多的鱼,全凭本事。”
“我们法国人之所以能把财富湾占为己有,不是因为法律上规定这里是我们的,而是因为我们来得早、人多、船多,别的国家不愿意为了这点鱼跟我们发生冲突罢了。”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但现在,新华人来了。他们也有船,也有人,还有战舰。他们不需要跟我们争抢,只需要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捕鱼,我们就拿他们没办法。”
“如果我们去挑衅他们,他们背后的战舰就会开过来。”
马蒂厄沉默了。
“你知道吗,”皮埃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阿卡迪亚。”
马蒂厄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叔叔。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皮埃尔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那时候阿卡迪亚还是我们法国人的地方。”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帮一个皮毛商人干活。那里的土地很肥沃,森林茂密,河流清澈,海湾里全是鱼。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法国人在那里建了好几个定居点,有教堂,有磨坊,有仓库,日子虽然艰苦,但总算有个家的样子。”
“后来呢?”马蒂厄问。
“后来?”皮埃尔苦笑了一声,“后来英国人来了,打了几仗,把阿卡迪亚抢走了。再后来,英国人又把阿卡迪亚转送给了新华人。”
“听说那些新华人在那里建了两座新城堡,一个叫夷陵堡,一个叫保宁堡,从本土迁了一千多居民过去,还在那里驻扎了军队。”
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我们法国人在那里经营了近一百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那些阿卡迪亚人也散了,有的回了法国,有的选择归附新华人,也有的在观望等待。”
“而现在,新华人在那里建起了新城堡,开垦了新田地,还造了新渔船,跑到纽芬兰来捕鱼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也有几许惆怅和不甘。
马蒂厄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道:“叔叔,你觉得……那些新华人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双腿,抬头望向远处的新华渔船。
船上的人已经收完了最后一网,正在整理渔具,准备换一片海域继续作业。
船舱里装满了银白色的鳕鱼,吃水线明显下沉了不少。
“我觉得,他们会留在这里。”皮埃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他们有战舰,有决心,也有耐心。他们不像英格兰人那样蛮横霸道,也不像西班牙人那样贪得无厌,更不像尼德兰人那般精于商业计算。”
“他们做事很有章法,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这样的人,是最难对付的。”
他转过身,看着马蒂厄,目光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马蒂厄,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拳头解决的。”
“有时候,你得学会接受现实。新华人来了,他们不会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学会跟他们共存。”
“再说了,这里的海域足够广阔,够几千条船同时撒网。”
“这里的鳕鱼资源也足够丰富,从卡博托那个年代到今天,鱼群从来没少过,像是上帝存了一笔永远花不完的钱。”
“所以,纽芬兰容得下更多的人,也容得下更多的网。”
“共存……”马蒂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叔叔,你说将来某一天,新华人会不会霸占整个纽芬兰渔场?”
“……”皮埃尔愣了一下,这个念头他从未认真想过,“不会吧?这片渔场存在了几百上千年,是上帝赐予的,从来没有归属过任何国家。英格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巴斯克人,谁都来过,谁都没能独占它。”
“万一……新华人要将其霸占呢?”马蒂厄嘟哝道:“他们可是异教徒,还是东方人,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像占领阿卡迪亚一样,将这片鳕鱼资源丰富的渔场占为己有,禁止我们法国人在这里捕鱼。”
“不会的,不会的。”皮埃尔低声说道:“这会犯了众怒的,不仅我们法国人不同意,英格兰人、尼德兰人、丹麦人、瑞典人……凡是在这片渔场拥有切身利益的欧洲国家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总不能跟整个欧洲作对吧?”
“那可说不定。”马蒂厄说道:“十年前,谁能想到,新华人的势力会从太平洋延伸至大西洋一侧?而且,他们占据了阿卡迪亚,距离纽芬兰渔场那可是近在咫尺……”
“好了,好了。”皮埃尔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侄子的话语,“不要再想这些杞人忧天的事情了,你赶紧去收拾船只,把网检查一遍,看看昨晚补的那几个洞补牢了没有。趁着雾气消散,我们也该出海捕鱼了。”
“你瞧瞧人家新华人,这会功夫都已经捞了半船的鳕鱼了。你却在这里尽想些没用的事情,耽误今天的捕鱼任务。”
马蒂厄闻言,立时闭上了嘴巴,转身朝海滩走去。
皮埃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目光望向那两艘新华渔船转场的方向。
难道,他们想要的,会比鳕鱼还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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