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顿号”三桅巴克船落下大半风帆,船速渐渐放缓,舵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舵轮,跟随前方那艘挂着新华旗帜的引水船,沿着蜿蜒曲折的水道缓缓驶入港湾。
船舷两侧的海水从深蓝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透明的碧色,海底的沙石和水草清晰可见,偶尔有一群银白色的小鱼从船底掠过,在水面下闪过一道道光影。
杰克·哈里森趴在船舷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的海岸线。
他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是一名老水手了,从十三岁起就在海上讨生活。
这些年他跟着各种商船跑遍了新英格兰沿海,从缅因到弗吉尼亚,从纽芬兰到巴巴多斯,见过的港口不下几十个。
但每次来到保宁堡(今布雷顿角岛悉尼矿区),他都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惊叹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里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数年前,还里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回荡在荒芜的海岸线上。
而现在,竟然矗立起一座规模不小的堡垒,有四百多个居民在此定居,城里也建起了十余家小型作坊工场,铁匠铺、木匠坊、酿酒厂、陶窑,烟囱里终日冒着青烟。
这发展速度比新英格兰任何一个城镇都要快。
“嘿,约克,你瞧那边!”哈里森突然伸手指向右侧的山巅,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灯塔!一座新的灯塔!”
“真不可思议,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那山崖上除了密集的林木,什么都没有。”
那名叫约克的水手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子,他顺着同伴的手指望去,也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上帝作证,去年我来的时候,那里确实只有树。”
“这才一年功夫,他们就在山头上竖起了一座灯塔?这些新华人干活可真够快的!”
“是的,确实令人惊叹!”哈里森点点头,目光在灯塔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新华人还真是一个善于建设的民族,他们竟然在短短四年间就在这么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修筑了一座城堡。”
“他们何止建了一座城堡!”另一名英格兰水手接过话来,这人叫汤姆,是船上最健谈的一个,嘴巴几乎闲不下来,“他们还在海岸边开了一座煤矿。”
“嗯,一座滨海露头煤田,据说那里的煤层直接裸露在海岸滩头上,新华人露天开挖即可采煤,比英格兰本土那些沿海煤田采掘还要容易得多!”
“我上次听一个从波士顿过来的商人说,那煤层的厚度足有十几码,品质也不错,烧起来火焰又旺又持久。”
“哎,你们说,新华人费那么大力气挖煤做什么?”一名年轻水手好奇地问道,他叫威廉,是第一次跑这条航线,看什么都新鲜,“这里到处都是森林,几乎拥有无穷无尽的木材,想烧多少就砍多少,何必费尽心思地去海岸边挖煤呢?”
“或许是用来煮盐。”汤姆猜测道,一只手摸着下巴,“我看海岸边建了不少煮盐池,他们将纽芬兰渔场捕捞回来的鳕鱼进行腌制。”
“哦,也有可能是为了酿酒,或者烧制砖块、制取陶器。反正煤这东西用处多着呢,不比木材差。”
“不对。”约克摇了摇头,他在海上跑了十几年,去过的地方多,见识也比其他人广一些,“新华人大量采掘煤炭,既不是为了冬日取暖,也不是为了煮盐,或者酿酒、烧制陶土。”
“他们是为了给机器提供燃料,一种需要烧煤才能驱动的机器。伙计们,知道那是什么吗?……是蒸汽机!”
“蒸汽机?”威廉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我知道那玩意。”一个大胡子水手插嘴道,这人叫罗伯特,是船上的木匠,平时喜欢琢磨各种新奇玩意儿,“据说,新华本土遍地都是蒸汽机,他们的棉纺机械就是用蒸汽机驱动的,生产的速度非常快,效率也非常高。。”
“一台蒸汽机能顶得上几十个工人干活,昼夜不停,而且从不喊累。所以,他们的呢绒和棉布卖得比任何国家都要便宜。”
“对了,我还听说新华境内有一种马车,就是安装了蒸汽机,跑得比奔马还要快,而且还可以拉动数十万磅重量的货物。”
“数十万磅?”威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马车啊?”
“谁知道呢。”罗伯特耸了耸肩,“我也是听人说的,没见过真的。但既然大家都这么传,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新华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家……”威廉感叹道,眼中流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向往和好奇,“那保宁堡里有你们所说的那些蒸汽机吗?”
罗伯特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吧。我去年来的时候,保宁堡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寥寥几栋砖石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屋,也没见到什么神奇的蒸汽机。”
“他们才刚刚接手这里不过四年时间,想来是没来得及引进太多机器。不要忘了,新华人现在连粮食都无法自给,需要向我们新英格兰地区进口才能维持生存。”
“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功夫搞什么蒸汽机?”
这话说得在理,几个水手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哎,你们说,”威廉又开口了,“新华人在接手阿卡迪亚后,为何不选择入住法国人开发相对成熟的安纳波利斯谷地,却要花费巨大代价另外开辟两处据点?”
“估计是不想跟法国人搅合在一起,避免出现族群矛盾吧。”约克分析道,他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朗姆酒润润嗓子,“那些法国人的数量虽然不多,但他们已经在安纳波利斯谷地经营了数十年,跟当地的印第安部落关系亲密,要是跟新华人发生了矛盾,起了冲突,还是会造成不小的破坏。”
“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地防备邻居,不如自己另起炉灶,虽然开头苦些累些,但胜在清净,夜里睡觉也能踏实。”
“好了,伙计们,准备登岸了。”这时,船长亨利在船台上大声吼道,声音洪亮得像一面破锣,“记得新华人立的规矩,不要乱闯,不要乱打听,更不许招惹是非。”
“要知道,这里可是有一支新华人的军队。一旦出了事,莫要哭求老子来救你们。”
“老子可不想为了你们这几个蠢货去跟新华人交涉!”
水手们哄笑起来,但笑声中多少带着几分收敛。
大家都知道,新华人虽然表面上对所有到访者客客气气,但规矩立得很严,违反了是真的会惩罚的。
两年前,有一艘波士顿来的商船,几个水手喝醉了酒在街上闹事,被新华人的巡逻队逮住,当场每人抽了五鞭子,关了两天的禁闭。
从那以后,所有来保宁堡的外国水手都老实了许多。
“雷斯顿号”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靠上码头,船舷碰触到码头边缘的木排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水手们抛出缆绳,岸上的新华工人接住,熟练地系在缆桩上。
船身晃了几下,终于稳稳地停住了。
亨利船长第一个跳上码头,整了整衣领,朝迎上来的新华官员走去。
“欢迎来到保宁堡,米勒船长。”对方热情地伸出手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一路辛苦了!”
“这位先生,你太客气了,能再次拜访贵地是我的荣幸。”亨利连忙上前几步,伸出右手握了上去,“我带来了两百桶小麦、五十桶玉米和一批腌猪肉,品质都是上等的,请阁下派人查验。”
“好的,请随我来办理手续。”那新华官员微微点头,示意亨利船长跟他走。
亨利跟着那名官员朝码头边的海关办公室走去,临走前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你们几个,卸货的时候手脚轻点,别把桶摔破了。”
“约克,你给我盯着点!”
“知道了,船长!”约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招呼其他水手开始准备卸货。
码头上很快热闹起来。
新华工人的吆喝声、木桶滚动的咕噜声、滑轮绳索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而有序的声响。
约克站在船舷边,一边指挥水手们帮着搬运货物,一边抽空打量着远处那座正在成长中的城堡。
保宁堡的主体,是一座周长大约一英里的不规则木栅栏围城。
木栅栏用直径半英尺以上的原木紧密排列而成,高度超过六英尺,顶端削尖,涂了一层黑色的沥青以防腐。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木质哨塔,高出栅栏一截,上面有持枪的哨兵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栅栏的四角各有一座凸出的棱堡,上面架着令人咂舌的火炮。
约克粗略地数了数,光是他能看到的就有三四门,口径不小,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和陆地两个方向,加上隐藏在城墙后面的,总数恐怕不下十余门。
对于一个只有几百人口的殖民据点来说,这样的火力配置堪称奢侈。
城堡内部,几栋砖石建筑鹤立鸡群地矗立在中央,应该是他们的殖民管理机构或军营、仓库。
其余大部分房屋都是木结构的,屋顶覆盖着木板或茅草,排列得还算整齐。
一条碎石路从城堡一直通往码头,上面还铺着不少煤渣,看上去虽然不怎么平整,但至少下雨天不会泥泞不堪。
约克注意到,这里的女人很少,绝大部分都是青壮男子,出现在视野中的寥寥几个妇人,还是当地印第安土著。
“啧啧,瞧瞧这些印第安人,一个个被碳灰都染成了黑奴。”汤姆伸手指了指从北侧海岸边蹒跚走来的一群印第安人,调侃道:“我猜,他们一定是被新华人雇佣,去矿上挖煤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每天能获得多少报酬。两顿饭,还是额外加一些玻璃珠子?”
“不,应该不止。”约克瞥了他一眼,“我听说,新华人对雇佣的印第安劳工还是很慷慨的。除了每天管他们两顿饭外,到了月底,好像还会支付一些粮食、布匹和盐巴。”
“所以,他们的日子应该比弗吉尼亚那些黑奴要好得多。嗯,至少他们的人身是自由的。”
“是吗?”汤姆闻言,耸了耸肩膀,不以为意地说道:“该不会,这些印第安人与新华人有亲戚关系,便会得到这般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