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约克笑了。
新华人竟然跟愚昧落后的印第安长得有点相像，这不免让英格兰水手感到几分恶趣味。
约克的目光越过城堡，投向更远处的田野。
保宁堡周边的土地实在算不上肥沃，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碛土，里面混杂着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碎石，有的石块足有脸盆那么大，散落在田间地头。
约克看到，有几块田地里，新华人正弯着腰捡拾石头，把它们堆在田埂边上，垒成一道道的石墙。
那些石墙已经累积了不少，蜿蜒曲折地延伸到远处，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但即便如此，新华人开垦出来的耕地依然十分有限。
约克目测了一下，总共大概也就一百五十多英亩的样子，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作物。
他认出了土豆、黑麦、大麦，还有一些芜菁和豌豆。
那些作物的叶子泛着一种虚弱的黄绿色，茎秆又细又软，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全然没有新泽西、马里兰那些肥沃农田里那种油绿茁壮的长势。
这里的原生土壤腐殖质含量低、酸性强，天然肥力极差，不深耕施肥很难高产。
而深耕施肥需要大量的牲畜粪便和人力，这两样东西在保宁堡都是稀缺资源。
难怪新华人至今无法实现粮食自给，需要从新英格兰地区进口。
约克心想，在这样的土地上开荒，投入产出比实在太低了。
换作是自己，恐怕早就放弃这片不毛之地，搬到别处去了。
但新华人似乎有一种执拗的劲头，越是困难，越要硬着头皮上，非要扎根于此。
这种性格说好听点是坚韧不拔，说难听点就是顽固不化。
不过，新华人在畜牧方面倒是搞得有声有色。
在城堡东北方向的一片缓坡上，约克看到了一大片天然草场，绿油油的草地上散布着上百头牛和羊，有的在悠闲地吃草，有的卧在树荫下反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草场边上还有几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圈舍，里面养着十来头肥猪，正哼哼唧唧地在泥坑里打滚。
再加上离此地不远的纽芬兰渔场不时有船送鳕鱼回来，保宁堡的居民至少在肉食上是不愁的。
有肉吃，有鱼吃，再有新英格兰地区输入粮食，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从海岸方向传来，打断了约克的思绪。
那声音不同于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也不同于风吹过树林的呼啸声，而是一种机械的、规律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下喘息。
“那是什么声音？”汤姆也听到了，好奇地竖起耳朵。
罗伯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惊疑之色：“好像是某种机器在轰鸣……”
“走，去看看？”约克跃跃欲试。
“船长吩咐我们不要乱闯，要不然触犯了新华人的规矩。”汤姆有些犹豫。
“我们只是看看，若是遭到新华人的禁止，我们立马离开就是。”约克抬头看向机器轰鸣的方向。
“那就去看看？”罗伯特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几人相视一样，便沿着一条通往煤矿区的道路走去，越往前走，那轰鸣声就越清晰。
转过一个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煤矿区位于海岸悬崖的边缘，裸露的黑色煤层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灰白色的岩石之间。
几十个印第安劳工和新华煤矿工人正在崖壁上劳作，有的挥舞着镐头敲击煤层，有的用藤筐搬运碎煤，有的推着装满煤炭的独轮车沿着木板铺设的轨道前行。
而在矿区中央，矗立着一台众人从未见过的机器。
那是一台由铸铁构成的庞然大物，大约有一栋房子那么高，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锅炉，底部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顶部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和连杆。
一个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驱动下不停地旋转，带动着旁边的绞盘和传送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煤炭被传送带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高处，然后倾倒入一辆停在轨道上的矿车中。
另一根连杆则驱动着一个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碎大块的煤矸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哦，上帝啊……”约克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就是传说中的的蒸汽机吗？”
“没错。”罗伯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震撼，“我虽然没见过真正的蒸汽机，但我无比确信，这台机器就是！”
“你们看那个大轮子，就是蒸汽推着它转的！还有那铁锤，也是连杆带动的！”
“哦，这玩意儿的力气可真大啊！可能比几匹马加在一起的合力还要大。”
“蒸汽机？”汤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保宁堡没有蒸汽机吗？”
“我说的是去年没有。”罗伯特纠正道，“看来今年他们运进来了，并且还运用于这座煤矿之中。”
他们看着那台蒸汽机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心中无不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它像一颗钢铁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把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面八方。
那些新华人和印第安人在它周围忙碌着，可在那庞然大物面前，人的身影显得那么矮小，那么微不足道。
这些新华人，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新的统治秩序、新的规矩，还有这些前所未见的机器和技术。
这些东西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以一种法国人和英格兰人都未曾做到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船上讨论的话题，新华人为什么不去安纳波利斯谷地，非要在这里白手起家？
也许，答案不仅仅是为了避开法国人那么简单。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简单地继承法国人的遗产，而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按照自己的方式建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哦，这太疯狂了！
“嘿，你们几个，做什么的？”突然，山崖上传来一声厉喝，一名新华军士兵挥舞着火枪，朝三名窥探的英格兰人发出警告，“这里是矿区重地，外人不得靠近！速速离去，否则，我将开枪射击了！”
说着，那名士兵端起火枪，做出瞄准射击的动作。
“啊？”约克等三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高举双手，表示没有恶意，然后脚步不停，快步离去。
三人脚步飞也似的，连头都不敢回，一口气跑出了百十来步，直到那道弯道重新把矿区挡在视线之外，才停下来喘粗气。
在他们身后，那轰鸣声仍旧持续不断地响着，低沉、有力、不知疲倦。
码头上，卸货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大半。
亨利船长从码头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次的交易很顺利，新华人支付的价格比新英格兰那边的市场价还要高出一些，而且用的是银币，不是赊账。
“船长，新华人怎么样？”约克走上前去，随口问道。
亨利船长收起文件，拍了拍口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错，新华人做生意就是爽快，比那些法国佬强到天上去了。不讨价还价，不拖拖拉拉，货验完了立马付银子，连句废话都没有。”
“嗯，我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船长，我们看到蒸汽机了。”约克伸手指了指矿区的方向，“哦，那真是一个大家伙，比几头牛马加在一起还有劲。”
“约克，我警告过你们。”亨利船长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朝那边的煤矿看了一眼，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不要在新华人的地盘上乱闯乱看，小心给自给招惹麻烦。”
“这些新华人，他们不只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扎根的。你看看他们修的城堡、开的煤矿、架的灯塔，还有你们所看到的蒸汽机。”
“他们不是在应付差事，他们是在认认真真地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
“这样的人，不好惹。”
“我知道，船长先生。”约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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