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10月3日，上午十时，夷陵湾东岸。
两条独木舟从狭窄的水道中穿行而出，船身两侧的芦苇被船头划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独木舟吃水不深，船底偶尔蹭过水下的沙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响，船上的士兵们便微微晃动着身子保持平衡。
水道两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落在水面上。
船身靠岸时，船底碾过一片碎石滩，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
船还未完全停稳，十余名新华陆军士兵便翻身跃入水中，皮靴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他们端着火枪，枪口微微朝下，淌着水迅速冲上岸边。
上岸后，士兵们自动散开，以标准的战术间距排成两排单薄的射击阵线，枪托抵肩，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树林边缘。
林子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几只受惊的鸟从枝头扑棱棱飞起，划破头顶的天空。
确认岸边没有异常动静之后，担任指挥的少尉军官回头朝水道中打了个手势。
第二条独木舟缓缓靠岸，船上的几名文职官员和技术员在士兵的搀扶下依次跳下船，靴子踩进水里，湿漉漉地踏上陆地。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半截裤腿，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有抱怨，这是登陆考察的常态，所有人都习惯了。
东隅拓殖区开发规划司负责人潘茂林是最后一个从船上下来的。
他在岸边的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双干爽的布鞋，一脚踢开脚上那双灌满海水的皮靴，脱下湿哒哒的袜子，露出泡得发白发皱的脚趾。
他快速换上干鞋，直起身来，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面前是一片延伸到树林深处的缓坡，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被深绿色的树冠覆盖得密不透风。
再往远处，透过树林的缝隙，隐约可以望见海湾对面的夷陵堡（今哈利法克斯市），灰绿色的木墙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枚楔子钉在海岸线上。
“确认登陆点及周边安全后，立即对这里的地理地貌进行详细探查，“潘茂林转过头来，对身后那群正忙着卸下测绘仪器和背包的考察队员说道，“包括附近的土著部落，水源位置，以及动植物的分布情况。”
“我们需要在未来两天时间里，确定新据点的具体修建位置。“
“是，潘司长。“六七名探查人员齐声应诺道。
其中两人已经开始展开折叠好的图纸，另一个人从皮套里抽出测绘用的罗盘，对着海面校准方向。
潘茂林转过身来，对那位正在岸边整队布哨的少尉军官客气地吩咐道：“张排长，麻烦你们陆军兄弟开辟一处临时营地，就在那边那片地势略高的台地上，方便晚上扎寨休息。”
“另外，你们在为考察队员提供安全的同时，顺便打些猎物，给兄弟们打打牙祭。这林子看着厚实，兔子獐子什么的应该不少。“
那名姓张的少尉军官约莫十八九岁，刚从本土军校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
他闻言立正，右手抬至帽檐敬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是，潘司长。“
军礼放下后，他转身便大步走向士兵们，中气十足地喊了几声，指挥士兵们分成两组，一组散入林间布置暗哨，另一组则开始砍伐林木、清理灌木和杂草。
斧刃劈进树干的声音从林间传出，一下一下，带着沉闷而有力的回响，惊起了更多的飞鸟。
潘茂林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目光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扫了一圈周围郁郁葱葱的林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焦灼之色。
“也不知道两天时间能否完成新据点的选址考察任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忧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高耸的树冠上，“这片海岸线比对面复杂得多，树林密，坡度陡，适合建堡的平地不多。”
“要是找不到合用的位置，怕是要多耽搁几天了。“
“放心吧，老潘。“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轻松的笑意。
潘茂林转过头去，看见负责农业和地质考察的拓殖区农业司高级农艺师许仲谦正拎着一只帆布包，快步走了过来。
他踩着湿漉漉的草皮走到潘茂林身边，仰头看了看四周的树林和山势，推了推眼镜框。
“这一片地区，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过来考察了，基本的情况也都摸得差不多了。“许仲谦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河流走向、土壤类型、植被分布，这几年的走访记录堆起来足有半尺高。”
“此番，我们不过是选定一处更优的建堡地址，与对岸的夷陵堡形成犄角之势，从而能封锁整个海湾航道。“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向潘茂林，脸上带着一丝笃定和从容：“也就是说，军事方面的考量因素会重一点，至于经济和农业方面，那就稍稍弱化一点。”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合适的位置我们心里早就有几个备选了，今天只是最后确认一下。“
潘茂林听了这话，眉头稍稍松开了些，但脸上的焦灼并没有完全散去。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海湾对面。
夷陵堡的轮廓在午前的光线里清晰而坚实，高高的瞭望塔顶部飘着一面旗帜，隔着老远还能辨认出那面旗帜的赤色底子和中央的金色五星。
那是四年前他们亲手建起来的据点，从一片荒芜的滩涂，变成如今有城墙、有码头、有仓库、有兵营的小型要塞。
四年来，那个据点一点点长出了形状，像一棵缓慢扎根的树。
城墙是用粗大的木料堆砌的，不高，但厚实。
码头也是用粗大的原木打入水底，上面铺着厚木板，能同时停靠三艘中型船只。
城内的街道虽然还是土路，但两旁的房屋已经从最初的窝棚变成了木板房，有几家甚至装上了玻璃窗。
去年冬天，第三批从本土迁来的工匠和家属抵达后，城里又增加了不少工场和作坊。
一切都朝着预期的方向走着，只是走得比他预想中更慢些。
那是整个东隅拓殖区的根基，是新洲华夏共和国在新洲大陆东海岸插下的第一根钉子。
潘茂林比谁都清楚中枢政府对这里的定位，要把夷陵堡打造成面向新洲东海岸的贸易枢纽、航运中心以及大西洋战略支点。
这个定位写在那份厚厚的拓殖区红头文件里，每一页都盖着内阁部委的朱红大印，字里行间透着的分量，压得每一个拓殖官员心头无不沉甸甸的。
他记得那份文件上的话：“东隅拓殖区，乃我新华经略新洲之东大门，其地位不亚于大洋之藩屏。”
“夷陵堡当为中枢，宜广建仓储、码头、船厂、军械诸务，以备他日大用。”
“保宁堡当为右臂，以煤铁之利，兴工造之业，产罐头渔货，通欧陆之市。”
“此二堡并立，则大西洋之局成矣。“
成局！
潘茂林舔了舔嘴唇，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成局的背后是无数具体的细节，砖瓦厂建在哪里，石料从哪里采，锯木厂如何筹备，工匠从哪里调，粮食从哪里买。
那些写在纸上的宏伟蓝图，落到地面上就是一筐一筐的石头、一块块砖块、一根一根的木头、一天一天的工期，以及无数的心血和汗水。
尤其是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