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潘茂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意，“你说，到了十月底，估摸着从本土又要运来几百移民，吃饭的嘴也要多出几百张，咱们的粮食缺口怎么补呀？”
“这要是哪天临近的英格兰人不卖粮食给咱们，该怎么办？“
“总不至于，千里迢迢地从墨西哥那边运来吧？”
许仲谦闻言，敛了笑容，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新华对外拓殖，最重粮食安全。
每到一地，必择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的地方建城立堡，然后拼了命地开荒垦地，栽种各种粮食作物。
可东隅这地，耕地质量真不咋的，开发建设四年，到现在拓殖区的粮食自给率还不到五成，大部分缺口都仰赖从新英格兰地区输入。
每年夏秋两季，总有五六艘波士顿和塞勒姆的商船载着小麦、玉米和黑麦泊进夷陵堡的码头，卸下一袋袋粮食，再装上煤炭、鱼肉罐头和毛皮返航。
再加上捕鱼队从纽芬兰渔场运回来的鳕鱼和鲭鱼，以及猎人进山打的鹿肉和野兔，才算勉强让一千多号移民不至于饿着肚子搞建设。
像这种粮食命脉没捏在自己手里的情况，如何不让人为之焦虑和心虚。
况且，东隅还是一块妥妥的飞地，要是哪天被人给围困或者封锁了，怕是要吃瘪。
“粮食这事，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儿。”许仲谦叹了口气，“保宁堡那边我去看过，河谷里倒是有些平地的，可土层薄，下面全是碎石，一锄头下去火星子都冒得出来。”
“我们夷陵堡周边也好不到哪去，能开垦的地都开了，产量也就那样，一亩地收个百来斤麦子就算老天赏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湾，望向更远的内陆方向：“整个东隅，唯一能正经种粮食的地方，也就剩下安纳波利斯谷地了。”
“那片地我去考察过一次，腐殖土，厚实，排水好，法国人占着那地方耕了四五十年，年年都能打出余粮来。”
“不说养活整个拓殖区，要是能拿到那个谷地产量的两三成，咱们的粮食压力就能缓一大截。“
潘茂林皱了皱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安纳波利斯谷地……阿卡迪亚人。“
“对，阿卡迪亚人。“许仲谦说着摇摇头，“那群法国人的后裔，占着整个东隅最肥的一块地，种着我们这边最缺的粮食，四年来一粒都没往我们这儿交过。“
潘茂林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四年前，新华从英国人手里接管东隅拓殖区的时候，那些阿卡迪亚人大部分选择留在原地没走。
他们散居在安纳波利斯谷地及其周边的各个村落里，守着他们耕种了几代人的田地和果园，养着牛和羊，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新华拓殖政府成立后，依照惯例向所有辖区内的居民宣示了新华主权后，还颁布了统一的税务法令，农税按收成的百分之十五征收（略高于本土）。
公文用汉语和法语两种文字写成，加盖拓殖区官印，由巡逻快船和骑兵信使分送到各个村落的教堂或村公所。
但这些公文送出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是呀，四年来，我们每年给他们发公告，让他们缴纳税粮，他们竟然丝毫不予理会。“潘茂林表情阴郁，，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去年我亲自写了一封公函，措辞比前两年都严厉，特意用红墨水标注了缴税期限和逾期后果，派了快船送到广成（今安纳波利斯皇家港）。”
“结果信使回来告诉我，那里的神父当着他的面把公文叠了叠，塞进壁炉里烧了，连封口都没拆，还说了一句，‘我们都未曾向法国的国王交过税’。“
“他们就没把我们当回事。“许仲谦冷哼一声：“想当年，英格兰人占据这片领地的时候，这些阿卡迪亚人就没交过税，也没贡献过一粒粮食，英格兰人也懒得管他们，由着他们在谷地里自生自灭。”
“如今换了咱们当家，他们自然还想着照老规矩过日子。。”
“哼，我们可不是英格兰人。”潘茂林恨声说道：“那些农业税就让阿卡迪亚人先欠着，一笔一笔记清楚，到最后一定会连利息都要收回来。”
“到时候，除了补缴税款和利息，还要按照法令加征滞纳罚金，让他们长点记性。”
“他们还真当我们新华政府是个软柿子，以为不搭理我们就能蒙混过关？“
“让他们先逍遥两年，待我们的移民人口攒到三五千人，修路的修路、筑城的筑城，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力量，到时候再腾出手来好好跟他们清算。”
“到那时候，他们烧掉的每一封公文都会变成罚单，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远处传来士兵们砍伐树木的声响，斧刃咬进木头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中间夹杂着号子的吆喝声。
“阿卡迪亚人的事先放一放。“潘茂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咱们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这片据点的选址必须在两天内敲定，然后报回专员审批核准，入冬之前要把地基挖出来。”
许仲谦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沾的碎草叶：“那我去干活了，先测一下这边台地的标高和水源方位。”
“对了，你刚才提的那片高地，我刚才远远扫了一眼，坡度还算平缓，离水源也近，唯一的麻烦是那片林子太密，清出来得费不少工夫。“
“无妨，到时候田地里都歇了，咱们有的是人力来清理。“潘茂林说，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已经初步成型的临时营地。
士兵们在台地上清出了一片方圆百十平米的空地，砍倒的树木被堆在一旁，湿漉漉的枝叶散发着浓烈的树脂气味。
几顶行军帐篷已经开始搭设，帆布面在风里呼啦呼啦地抖动，被木桩一根一根钉紧在地上。
另一组士兵已经背着火枪消失在树林深处，他们要去侦察周边地形，顺便碰碰运气打点野味。
潘茂林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营地移到海面，又从海面移到对岸夷陵堡的轮廓上。
那座简陋的城堡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静地矗立着，海湾内水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他知道，就在那座城的背后，规划中的干船坞还是一片滩涂，规划中的海军军械库还是一片荒地，规划中的大西洋舰队总部连一块地基都没打。
那些写在纲要里的东西，大型修船所、桅杆堆场、帆缆仓库、炮弹铸造车间、海军医院、煤炭补给站……都还只存在于图纸和预算表上，等着他们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
十年。
中枢给了十年的期限，分期分步完成。
潘茂林在心里数了数，他们已经走过了四年，还有六年。
六年时间要把一个只有简单木寨和码头的边陲小堡，变成新华大西洋舰队的母港和贸易的枢纽，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是急也没有用，饭得一口口吃，事情得一步步做，地基得一层一层地夯。
树林深处传来几声枪响，沉闷而短促，惊起一群飞鸟。
不多时，两个士兵的身影从树丛间钻出来，手里抬着一只灰褐色的獐子，脖子上有个还在渗血的弹孔，四肢软软地垂着，在路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
“打着了！“一名士兵咧着嘴朝帐篷方向喊，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得意，“够大！够大家伙分一顿了！”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松活了几分，几个正在搭帐篷的士兵抬起头来，吹了两声口哨。
有人蹲到獐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皮毛的厚度，啧啧两声，然后从腰间抽出短刀开始处理猎物。
潘茂林站在帐篷前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弯腰钻进了帐篷，帆布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把外面的嘈杂和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卷图纸铺在行军床板上，图纸上是预先绘制的海湾周边地形图，红笔标注了三处备选建堡点。
他俯下身子，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停在其中一处标记的位置上，指腹轻轻压住那张纸，久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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