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寒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海洋的咸腥气息和泥土的潮湿味道,穿过皇家港低矮的屋顶和狭窄的街道,吹得木屋门板吱呀作响。
米歇尔·勒布朗站在自家谷仓门口,双手抄在腋下,肩胛骨缩成一团,目光呆滞地看着那间几乎已经空了的粮仓。
木质地板上撒下薄薄一层麦粒,零星散落着几根干枯的麦草,被老鼠啃过的痕迹在梁柱根部清晰可见,细碎的木屑混着几粒鼠粪,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用脚尖拨了拨地板上的麦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谷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米歇尔,早餐好了。”他的妻子玛丽安娜从屋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稀薄的麦粥,粥面上漂浮着几片野菜叶子。
勒布朗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仍然望着谷仓空荡荡的内壁,眼神像是在那几块光秃秃的木板之间寻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希望。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谷仓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还没干透,混着泥巴和牲畜的粪便踩得一片狼藉。
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穿着破烂的法国难民,有的肩上裹着一条看不清原色的毯子,有的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旧军大衣,大衣下摆的棉絮都绽出来了,一缕一缕地垂着。
他们的面色,无一例外地蜡黄而枯槁,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的路,像是已经被漫长的逃亡消磨掉了所有的光亮。
其中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株被风吹干了的芦苇,正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用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地上的湿泥,一圈一圈地画着,画完了又抹平,抹平了又画,像是在做一种毫无意义的重复仪式。
“这些人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勒布朗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餐桌前坐下。
桌子是用粗糙的松木板拼成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几道刀痕。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麦粥送进嘴里。
粥寡淡无味,麦子的香气被水稀释得几乎尝不出来,只有野菜那一点微弱的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就散去了。
“今天早上,我听说雅克家的鸡又少了一只。”玛丽安娜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道,眼神里带着不安,“他们家老婆子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个早晨,嗓子都骂哑了。”
“说是昨晚听见鸡圈里有动静,披了衣裳举着油灯出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等今早天一亮再去数,那只养了两年的芦花母鸡就不见了,地上只有几根鸡毛和一摊血迹。”
“肯定是那些混蛋干的。”勒布朗放下勺子,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前天是皮埃尔家的羊羔不见了,昨天是约瑟夫家的菜园被翻了个底朝天,今天轮到鸡了。”
“明天呢?后天呢?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一家地吃空了才甘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玛丽安娜,我们家还剩多少粮食?”
玛丽安娜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搓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若是省一省,够我们一家人吃到明年四五月。但如果……如果再有人来‘借粮’,恐怕撑不到明年初。”
勒布朗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他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麦粥喝完,然后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必须要做出改变,否则,我们的生活会被一点一点地啃光,到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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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许,皇家港的教堂钟声敲响了。
钟声浑厚而悠长,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惊起栖息在屋顶上的几只乌鸦,它们呱呱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教区居民大会召集的信号。
自从大批来自魁北克的法国难民涌入以来,这种集会变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十天就要召开一次。
每一次开会,教堂里的火药味都比上一次更浓一些。
教堂内,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
阿卡迪亚居民占据了前排的位置,他们穿着厚实的羊毛外套和手工缝制的皮靴,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固执。
后排和两侧的过道上则挤满了法国难民,他们的衣着明显破旧得多,有的人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条。
两种人群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谁也不愿意越过去半步。
教堂内部的空气浑浊而温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潮湿羊毛的气味。
墙壁上挂着的圣母像在烛光中投下柔和的阴影,圣坛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凝固在铜质烛台上,像一串串透明的钟乳石。
阿卡迪亚教区居民大会的代表、年过五旬的老领主安托万·贝尔热站在圣坛前,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神情严肃地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乡亲,各位同胞。”贝尔热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颤抖,“我今天要说的话,也许不好听,但我不得不说。”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的难民,又收了回来:“我们阿卡迪亚人,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耕作、捕鱼、生活。”
“我们的祖先用斧头和锄头开辟了这片荒野,用汗水和泪水浇灌了这片土地。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拒绝过需要帮助的人。”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手掌在讲台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凡事都有一个限度!”
“两个月前,我的粮仓里还堆着足够吃到明年秋天的小麦。”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教堂的后排,“可现在呢?一半都被借走了,在总督大人的保证下,借给那些说会归还的人。”
“可是他们还了吗?没有!”
“他们拿什么还?他们什么都没有!”
后排的难民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面露愧色,但也有几个人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大衣上还残留着硝烟灼烧的几个破洞。
“贝尔热老爹,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借了你们的粮食。”那汉子的声音粗粝而沙哑,表情显得甚是沉重,“但你也要想想,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在魁北克打了仗,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我们逃到这里来,难道是我们愿意的吗?”
“我们为法兰西流过血!”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悲愤,“易洛魁人的火炮轰击魁北克的时候,是我,雅克·杜瓦尔,亲手操炮还击了整整二十七天!”
“我的手被炮管烫伤了,到现在还留着疤!”
说着,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布满疤痕的前臂,伤痕狰狞。
“可是你们呢?”杜瓦尔的目光扫过前排的阿卡迪亚人,“你们坐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种地、收割、晒谷子的时候,我们在城墙上挨炮轰、挨弹丸,还有挨饿、受冻!”
“现在,你们竟然嫌我们吃得太多了?哦,上帝,这不公平!”
“但我们没有邀请你们来!”前排另一个阿卡迪亚人猛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发抖。
这人叫埃蒂安·鲁洛,四十出头,是个脾气火爆的猎人,“你们丢了魁北克,那是你们的事!我们阿卡迪亚人从来没有参与过你们那些战争,也不想参与!”
“我们和易洛魁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呢?你们把易洛魁人惹毛了,才会招来他们的军事报复。”
“我现在非常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你们的到来,转而攻打我们阿卡迪亚。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你们一起遭殃?”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准确地刺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教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木凳发出吱呀的声响。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舞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进来的正是新法兰西领地总督奥古斯坦·德·洛宗。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百合花徽章,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礼仪剑。
但他的脸色苍白而疲惫,眼袋很深,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保持着贵族应有的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