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和一名穿着黑色袍服的神父。
洛宗走到圣坛前,贝尔热犹豫了一下,便侧身退到一旁,给他让出位置。
总督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堂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我听到了你们的争吵。”洛宗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没有任何回避,“我也理解你们的愤怒和担忧。”
“你们说得对,魁北克陷落了,新法兰西的首府沦入了野蛮人之手。”他说到这里,微微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们法兰西人的耻辱,也是我个人的耻辱。”
“我承认,我没有守住国王陛下托付给我的领地,我也愿意承担所有的责难和惩罚。”
“但是……”他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种奇异的光彩,“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告诉诸位一件事。”
“我已经收到了来自巴黎的确切消息。”
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洛宗的脸上。
“国王陛下,已经亲政了。”洛宗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陛下决心重振法兰西的海外事业。”
“他已经下令组建一支远征军,由正规陆军部队组成,配备足够的火炮和弹药,将在明年春天启航前来新大陆。”
“陛下的命令非常明确,那就是消灭易洛魁联盟,收复魁北克,重建新法兰西!”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教堂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有人激动地和身边的人拥抱,也有人面露疑虑之色,皱着眉头默不作声。
洛宗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我已经着手重组民兵队伍,将撤到皇家港的所有能够作战的男子编入训练序列。”
“我们有武器,有经验丰富的老兵,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到王国的舰队出现在圣劳伦斯河口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刻!”
“到那个时候,我们失去的一切,家园、土地、财富,还有尊严,都将被一一夺回来!”
他的话引起了难民们的一阵欢呼,几个年轻人甚至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高声喊着“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
但前排的阿卡迪亚人却反应冷淡,大多数人面无表情地坐着。
贝尔热再次站了出来,他的声音礼貌而克制:“总督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们当然希望是真的。”
“但是,在你的远征军到来之前,在你收复魁北克之前,我们眼下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解决。”
“粮食。是的,我们快没有粮食了,如果不尽快想出办法,我们有可能陷入到一场可怕的饥荒。”
洛宗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已经派人去联系新英格兰地区的英格兰人,看看能不能赊购一批谷物。”
“另外,我也在考虑组织几支狩猎小队,深入内陆,猎杀野牛和鹿……”
“那需要时间。”贝尔热毫不退让,目光咄咄地看着总督,“而我们的人每天都在饿肚子,每天都在为粮食而爆发争执,甚至冲突。”
“昨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人因为偷了一个面包被人打得头破血流,鼻梁骨都打断了,血淌了一地。”
“今天早上,又有人丢了鸡,还有护院的狗被人偷走吃了。”
“照这样下去,不等你的远征军到来,我们自己人就要先打起来了。”
“我有一个提议。”贝尔热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皇家港和安纳波利斯谷地的正常秩序无法恢复,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求新华拓殖政府派出军队进驻这里。”
这个提议一出,教堂里再次炸开了锅。
难民们纷纷露出愤怒和不解的表情,有人大声质问:“向新华人求助?他们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贝尔热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因为,这片土地现在是新华人的领土。他们有责任维持这里的秩序,保护这里的居民。”
“如果我们主动向他们求援,他们就有义务出兵。”
“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总督洛宗,“我听说,新华人的军队纪律严明,不像某些人那样只会给本地人添麻烦。”
洛宗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贝尔热先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请你记住,这片土地虽然名义上转交给了新华人,但在这里居住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阿卡迪亚人还是新法兰西的难民,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法兰西的血,我们有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会尽快采取措施,约束所有难民的行为,组织狩猎队和捕鱼队,尽可能地减轻粮食压力。”
“同时,我也恳请各位阿卡迪亚的乡亲们再多一些耐心。等到明年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说得诚恳,但贝尔热从他的话里却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估计,这位总督自己都无法确定,巴黎的援军究竟何时能够到来。
散会后,勒布朗随着人流走出教堂。
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沿着泥泞的街道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橡树时,看见几个阿卡迪亚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凑了过去,听见有人正在议论今天的会议内容。
“贝尔热说得对,我们不能指望那些难民自己管好自己。”一个中年汉子摇着头说道,“我昨天晚上巡夜的时候,又抓到两个偷柴火的。”
“一人扛着一捆松木,被发现了还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们也烧不完'。你说气不气人?”
“可是向新华人求助,真的有用吗?”另一个年轻人提出了质疑,“新华人来了,会不会也像那些魁北克人一样,赖着不走,还糟蹋我们的生活?”
“不会。”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他是镇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七十多岁,经历过法国人来之前的印第安时代,见证过无数次权力的更替。
“我听那些曾去过夷陵堡做生意的英格兰人说,新华人还是比较讲规矩。”老者缓缓说道,“他们做买卖很公道,从不欺负人。”
“他们的士兵也非常遵守军纪,买东西付钱,借东西也会归还。比起那些自称同胞的人……”
他用拐杖指了指远处难民聚集的方向,“说不定,更值得信任。”
勒布朗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老人的话陷入了沉思。
也许,贝尔热的提议是对的。
也许,他们真的需要新华人来恢复秩序。
但这样一来,他们这些阿卡迪亚人又将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呢?
是继续做这片土地的主人,还是变成新华人治下的普通百姓?
那片他们用几代人的汗水浇灌出来的麦田,到时候还是自己的吗?
勒布朗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那些问题太远了,远得像天边那些灰白色的云。
他现在要考虑的更现实的问题是,家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以及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又有某个小偷将家里地鸡鸭给摸走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寒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叫骂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推开门,屋子里,玛丽安娜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纹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勒布朗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把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那个越来越冷的冬天连同所有的烦恼一起,暂时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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