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年11月22日，奥农达加。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昨夜悄然而至，薄薄一层覆在奥农达加湖东南岸的丘陵和树林上，像是大地披上了一层素白色的薄纱。
午后的阳光无力地穿透云层，洒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湖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水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清而辽远，像是天地间最后的叹息。
易洛魁联盟的议事大会仍未结束，对最后几个棘手的问题，五族的萨切姆们争论不休，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性意见。
长屋内部，中央的火塘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议事之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偶尔溅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在灰烬之中。
屋顶的榆树皮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染成了深褐色，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烟雾从屋顶的出烟口缓缓升腾，在室内弥漫开来，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青灰色中，呛得人喉咙发紧。
五族的萨切姆们围坐在火塘旁，按照各自的方位落座。
他们的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有的用熊皮，有的用鹿皮，还有的则是一身精致新华呢绒，织工细密，颜色鲜艳。
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代表各自氏族的图案，红色的赭石、黑色的木炭、白色的黏土在皮肤上勾勒出古老的符号，太阳、狼、龟、鹰，每一个图腾都承载着祖先的记忆与力量。
长屋的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焰剧烈摇晃了几下。
一名年轻的信使走了进来，在奥农达加族的首席萨切姆萨加约瓦塔耳边低语了几句。
萨加约瓦塔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信使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已经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满头白发编成两根粗辫垂在胸前，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环顾四周，扫了一圈在座的五族萨切姆，然后清了清嗓子，长屋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下来。
“我亲爱的兄弟们，不能再吵下去了。”萨加约瓦塔的声音在长屋里回荡，低沉而有力，“雪已经落下来了，湖水也开始上冻了，冬天已经来临。”
“我们必须要做出决定，否则等到冰雪覆盖大地，族人们进入休整之时，我们就会发现，时间已经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他的目光在每一位萨切姆的脸上停留片刻：“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事情，每一件都关乎联盟的未来。”
“法国人会不会回来？我们是否要再次恢复战时动员机制？”
“还有，新华人要在‘美丽之湖（即安大略湖）’买地建商站，我们答不答应？”
“这些问题，不是靠争吵能解决的。”
“那就投票表决！”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说话的是塞内卡族的萨切姆加农达约，一个在战争中迅速脱颖而出的部落酋长。
他有着魁梧的身材，肩膀宽阔得像一头公牛，脸上涂着黑色的条纹，那是战纹，象征着他在战场上斩杀的敌人数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我们已经吵了半个多月了，从尚有温度的秋天，吵到雪花纷飞的初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既然分歧还是这么大，那就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这是联盟的规矩。”
“投票？”坐在他对面的卡尤加族萨切姆哈约温特冷笑了一声，“投票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加农达约，你以为这是在分猎物？一人一块肉就行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加农达约不甘示弱地回敬道，“继续吵下去？吵到明年春天？到那时候，新华人的商船可能已经停靠在‘美丽之湖’的岸边了，而我们还在争论要不要让他们靠岸。”
“好了，停止争吵吧。”萨加约瓦塔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执，“一个一个来。我们先谈最紧迫的问题--法国人。”
提到“法国人”三个字，长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火塘里的火焰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莫霍克族的萨切姆特卡里霍加率先开口了：“法国人的事情，没什么好争论的。我们把他们赶出了魁北克，赶出了蒙特利尔，赶出了圣劳伦斯河流域，从而独占了整个地区的皮毛利益。”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们都清楚，所以必须要加以警惕和戒备，防止他们反扑。”
他顿了顿，伸手拨了拨火塘里的木柴，让它烧得更旺一些：“从新华人和尼德兰人那边收到的消息，法国人正在他们的国家集结军队，准备跨过大洋，杀到新大陆来。”
“据说，士兵的人数可能超过两千，还配备火炮，由他们的正规军组成，试图重新恢复他们在大湖东部地区的统治。”
“两千人？”奥内达族的萨切姆斯卡农顿皱起了眉头，“我们上一次攻打魁北克的时候，法国人连八百人都凑不齐。两千人？能确定有这么多人吗？”
要知道，经过十余年的战争，易洛魁联盟虽然愈战愈勇，势力急剧膨胀，而且还将法国人彻底逐出了圣劳伦斯河流域，但人口损耗也不少。
目前，整个联盟穷尽所有力量，也不过两千名战士。
要是法国人真的动员集结两千名士兵，对易洛魁联盟发起军事报复，事态还是非常严重的。
“可以确定。”特卡里霍加回答道，“半个月前，来奥农达加湖交易的尼德兰人透露的消息，证实法国人正在他们的国内组建远征军，数量超过两千人。”
“那就让他们来吧。”斯卡农顿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战斧，“我们能打败他们一次，就能打败他们第二次。”
“只要，我们拥有足够的火炮和火枪，不论法国人来多少人，都将是我们的人头战功。”
“魁北克的城墙挡不住我们的火炮，法国人的胸甲也挡不住我们的子弹，他们的军队更加无法阻止我们在丛林中发起的无处不在的袭击。”
“斯卡农顿兄弟，不要太盲目乐观。”哈约温特提醒道，“过去几年，我们能一次次打赢法国人，是因为新华人给我们提供了火炮和炮手。”
“如果没有那些火炮，我们现在可能还在魁北克的城墙外面干瞪眼，看着法国人在城头上嘲笑我们，看着我们的战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那我们就再找新华人要火炮。”斯卡农顿不假思索地说，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我们现在比以前拥有更多的皮毛资源，我们有能力从他们手中换取火炮。海狸皮、貂皮、熊皮，我们有的是货。”
“如果他们不给呢？”哈约温特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在‘美丽之湖’买地的要求，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支持我们吗？”
“……”斯卡农顿立时语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长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
萨加约瓦塔缓缓开口：“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法国人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确实需要新华人的武器来应对未来的战争。”
“但新华人提出的条件，要在‘美丽之湖’买一块领地建商站，这同样让我们难以接受。”
他转头看向向斯卡农顿：“斯卡农顿，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新华人的人。你去过他们的城市，见过他们的官员，和他们做过武器交易。”
“你说说看，新华人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