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
今晨终于住了，却换来一场更彻骨的寒冷，气温陡然又低了几度。
呼呼地北风从连珠湖（今伊利湖）宽阔的冰面上横扫过来，将地面和屋顶的积雪卷成细碎的白色尘雾，打着旋儿抛向灰蒙蒙的天空。
广德堡（今伊利城）的木墙垛口上挂满了冰凌，参差错落，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冷光。
湖东拓殖分区代理专员魏远庭站在堡内议事厅的门廊下，裹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双手揣在袖筒里，望着堡门方向的雪地。
他已经望了十几分钟，睫毛上凝着细白的霜粒，呼出的热气在胡须上结成一缕缕冰丝，可他浑然不觉。
两个助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谁也不敢上前催他进屋暖和暖和，只是互相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他们回来了！“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声音里透着惊喜。
魏远庭驻足凝望，只见堡门东面的雪地上终于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黑点渐渐变大，显出人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广德远堡走来。
魏远庭眉头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白气，大步朝前迎了过去。
“邓队长！“他远远喊了一声。
为首那人闻声抬起头来，摘下头上裹着的厚毛毡帽，露出冻得通红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是考察队队长邓崇德。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风尘仆仆的队员，每个人的皮袄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肩头、帽檐、眉毛、胡须，无一不被冰晶包裹，宛如一个个雪人。
“魏专员。“邓崇德走上前来，想要行礼，被魏远庭一把扶住了胳膊。
“别多礼了。一路辛苦，赶紧进屋里说话！“魏远庭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回走，又回头冲其他队员喊，“都别愣着，进门！”
“火已经生上了，锅里熬着热羊肉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什么都别急！“
队员们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鱼贯而入拓殖区议事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寒风彻底挡在了外面。
厅内两个大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干柴噼啪作响，温暖的光焰驱散了从每个人身上渗进来的寒气。
魏远庭把邓崇德按在火塘边的木凳上，亲手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塞进他手里。
碗壁烫得握不住，邓崇德不得不双手交替着托住，低头抿了一小口，汤汁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烫活了过来。
他长出一口气，抬头看了魏远庭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又咽了回去。
“不急，缓口气再说。”魏远庭虽然心里甚是急切，但却故作镇定地拍了拍邓崇德的胳膊，示意他喝完羊汤。
邓崇德又喝了两口汤，将碗搁在膝头，终于抬起眼来。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沉沉地吐出来：“魏专员，我们此次考察的结论……嗯，可以确认，任何船只都无法穿越大瀑布（即尼亚加拉瀑布），进入东边的曜华湖（今安大略湖）。“
话音落在火塘的噼剥声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水，闷响一声，然后再层层荡开。
魏远庭脸上立时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右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握成一个紧紧的拳头。
他的话语有些失措：“除了鸣川河（今尼亚加拉河），你们就没有发现……其他水道通往东边的曜华湖？“
“专员，我们考察队费了整整四个多月。“邓崇德放下汤碗，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密密裹着的图纸，一边摊开在膝头，一边摇头苦笑，“四个月，十个人，两条独木舟，从入秋走到隆冬，几乎踏遍了大瀑布周边的每一寸河岸、每一条溪流、每一道山缝。”
“北到鸣川河入湖口的芦苇荡，南到连珠湖东岸那个叫'大弯'的地方，东西两向各往外探了不下四十里。可结果……“
他展开图纸，指着一处被反复涂改过的河网区域：“除了鸣川河这一条水道之外，再无任何河流能连通这两座大湖。”
“山势在这里收得很紧，像一只握起来的拳头，河道全被岩石和陡坡挤死了。”
“我们甚至爬到北面最高的那处断崖上俯瞰过，视野之内，连一条像样的溪涧都没有。“
魏远庭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根蜿蜒的蓝色线条上，眉头紧皱起来。
“还有一件事。“邓崇德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两湖之间做了水平测量。“
“水平测量？“魏远庭抬头，“那，结果如何？“
邓崇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副队长，后者正蹲在火边烤脚，感觉到队长的目光，也扭过脸来，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这事儿绕不过去，该说总得说。
邓崇德重新面向魏远庭，一字一句地说：“连珠湖的水面，比曜华湖的水面高出近百米。“
“近百米？“魏远庭的声音一下子拔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邓崇德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邓崇德点头肯定道：“我们在三个不同的测点分别架过水准仪，读数前后一致，误差不超过一米。”
“连珠湖的水面海拔明显远远高于曜华湖，两湖之间存在着极其悬殊的水平落差。这意味着……“
邓崇德加重了语气，“即便将来我们倾尽人力去改造鸣川河，拓宽河道也好，炸掉河底礁石也罢，都无法让船只从连珠湖直接驶入曜华湖。”
“水往低处流，这是天道，我们改不了的。百米的落差，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在一座三十丈高的楼房上面扔一块石头到地面。船……没法下去。“
魏远庭闻言，面色一垮，身子往后一靠，手抚额头，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
合着，他心心念念了大半年的“挺进曜华湖，通达大西洋“的宏伟计划，到头来只是一个泡影。
这几个月他在广德堡内亲自规划码头布局、估算木料用量、绘制船坞草图，甚至已经拟好了开春后第一批派往曜华湖北岸的拓殖人员名单。
所有人选、物资配给、工具清单，统统都仰仗着“船能过河“这一前提。
可如今邓崇德告诉他，两湖之间水差百米，大瀑布横亘其间，插翅难渡。
“那……“他沉默了良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幽幽地说道，“以后我们要进曜华湖，就只能走陆路了？翻越瀑布那一片山岭，再从上游找缓坡下去？“
“没错。“邓崇德点头，语气里也藏着一丝无奈，“只有陆路可行。不过……也有一个季节性的便利。”
“冬天的时候，鸣川河下游狭窄的河谷里，大瀑布冲刷下来的碎冰和浮冰会在河道拐弯处大量堆积、挤压，然后在严寒的作用下冻结在一起，形成横跨整个河面的天然冰桥。”
“那冰桥厚得很，我亲自踩上去试过，在上面蹦跳都不见裂痕，驮货的牲口走上去也应该会稳稳当当的。”
“易洛魁人中的塞内卡部族经常利用这条冰桥，在冬季往返两岸，去西边猎鹿、征伐敌对部落，或者往东边运送毛皮去跟荷兰人交易。“
“冰桥……“魏远庭苦涩地笑了一下，“可冰桥只能走冬天。春天一化，什么都垮了。其他季节，我们还不是照样翻山越岭。“
邓崇德沉默着，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