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陆路再畅通，那又能运多少物资、多少人口？“魏远庭站起身来，在火塘边踱了两步，“骡马驮运，一人一马，一趟顶天了背个两三百斤。”
“要从连珠湖岸边翻山越岭走几十里路才能到曜华湖，沿途还要穿过密林、翻过山头、躲开可能出没的敌对部族，这一趟下来，损耗几何？”
“路途中的粮草喂马喂人又要耗费几何？一条船能拉的东西，换成陆运，怕是要十匹骡子要跑个五六趟。“
他停下脚步，苦笑着摇摇头：“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抵达曜华湖之后，顺着圣劳伦斯河一路坐船进入大西洋。船连着船，水路接水路，从连珠湖上船，就能一直驶入大洋。”
“结果呢？天地造化，这水道硬生生在瀑布那里断了一截，不能行船，不能运货，不能拉人。好好的通衢大道，中间塌了一座桥。“
他转过身来，面向邓崇德，两手一摊，脸上尽显无奈之色。
“唉……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不过……“邓崇德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了。
他的手指在摊开的图纸上缓缓划过，从鸣川河中段点了一下，然后向东斜斜画了一道弧线，绕过大瀑布的标注区域，最终停在曜华湖北岸一处标着浅滩符号的位置。
“想要跨越两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这次在沿途中仔细勘察过一处地势，从大瀑布上游约十二里的地方，有一条废弃已久的古河道痕迹，不知是几百年前哪一场大水冲出来的，现在已经干涸，长满了灌木和杂树。”
“但那道河谷的走向很平缓，从高处的连珠湖岸一路缓坡下降到低处的曜华湖岸平原，落差是渐次的，并非陡降。“
他抬眼看向魏远庭：“如果我们绕过鸣川河、绕过大瀑布，选择那一处较为平缓的谷地，开挖一条船闸式运河，一节一节地逐级降低水位，就像灵渠翻越湘江和漓江的分水岭那样，或者学前宋时修建的淮扬运河，多设几道闸门，分段控水，船只便可以一级一级地降下去，最终平稳地驶入曜华湖。“
“挖运河？“魏远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邓队长啊邓队长，你让我说什么好……“
“就咱们现在这条件，哪有能力去挖一条运河？”
“人手从哪来？东拓司目前在连珠湖沿岸一共四个堡，拢共不到一千二百拓殖人口，刨去种地的、伐木的、筑屋的、放哨的，能抽出来干活的不超过三百人。”
“三百人，要挖一条几十公里长的运河？还要造多级船闸？”
“那种闸门得用青石砌、用铁件铆，一块闸板就有几百斤重，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石匠和铁匠来？”
“就算有人有料，又得耗费多少年月？五年？十年？二十年？“
“其实，木制船闸也可以。”邓崇德小声地说道：“前宋时期的淮扬运河就是木制船闸。”
“我的邓队长，这是石制船闸和木制船闸的问题吗？”魏远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在座的所有人皆默然不语。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砖地上，转瞬熄灭。
有人在低头搓着自己冻裂的手指，有人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沾满雪泥的皮靴，有人盯着墙角的阴影发呆。
厅内的气氛尴尬而凝重。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雄心勃勃的副专员对考察队带回的消息非常沮丧。
但是，大家也都明白，挖一条数十公里长的运河，哪怕只是绕开大瀑布那一小段，也绝非东拓司一司之力所能承担。
别说集结连珠湖沿岸的全部力量了，就是把整个新华政府辖下的几大工程公司调过来，恐怕都要掂量几下。
这种动辄上万人工、持续数年的庞大工程，中枢政府向来慎之又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上马。
能让中枢点头的，要么是关乎全国命脉的交通枢纽，要么是牵涉国家战略走向的百年大计。
就像子午河（今哥伦比亚河）河口与会川（今波特兰市）之间那一百多公里的河道，年年清淤、岁岁扩深，就是为了保障整个子午河流域的物资和人员通畅往来。
再比如交通部和新华铁路总公司为了连接沿海核心区与广袤的草原腹地，不惜花费天文数字的经费、动员数千工人，一条一条铁轨铺过去，一寸一寸隧道凿过去、一座一座山岭炸过去，就是为了翻越那座横亘东西的东昆仑山脉（今落基山脉）。
可问题是，曜华湖和大瀑布在哪儿呢？
在新华政府控制版图的最东端边缘，距离中枢足足有数千里之遥。
要让朝廷拨款挖一条运河，只为了给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湖东拓殖分区打通水运通道……这个请求递上去，大概率会被压在案底积灰。
别说拨款了，怕是连一张回批都等不到。
“专员。“沉默中，一名负责拓殖事务的年轻官员轻声开口了。
他叫宋书宝，去年刚从东拓司所属的锦川大学堂毕业，分配到广德堡做文书，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学生气，“既然水路过不去，那我们明年开春……还要继续往曜华湖派人设据点吗？”
“易洛魁人已经松了口，允诺我们在大湖北岸租赁一块地，名义上做贸易商站。可若后勤补给只能靠陆路翻山，那商站的人吃马嚼，怕是撑不了多久。“
魏远庭闻言，怔了一下。
他盯着火塘里跳跃的火焰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涣散渐渐重新聚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怎么不去？“
他直起腰，目光从火塘移开，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那目光里原先的沮丧和失落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执拗，“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也不能阻止我们新华向东拓殖的脚步。“
“水路过不去，无非就是运的人少一点，运的物资也少一点，但挡不住我们的决心。“
“计划一切不变，开春后，曜华湖北岸的拓殖据点照常设立。”
“不过，人员和物资的规模削减一半，先派一支精干的小队过去，扎下根、站稳脚，把商站的地基和木墙立起来，熟悉当地的环境和部族关系。“
他站起身来，走到邓崇德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轻，带着一种无声的托付与信任：“至于运河的事……你那份勘察记录和图纸好好收着，派人送回锦川（今卡尔加里市），呈交东拓司总办备案登记。”
“现在咱们修不起运河，但保不准过上十几二十年，条件成熟了，就给挖出来了。”
“咱们自己的案底上得留一份完整的勘测资料，到时候，这事儿重新翻出来，也有一个现成的草案。“
他转过身，走到议事厅北墙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湖区地图前。
图上连珠湖以东的一大片区域还留着大片空白，只有几条用虚线勾勒的推测河道。
而曜华湖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再往东，圣劳伦斯河像一条蜿蜒的银线，穿过几个标注着“蒙特利尔“、“三河城”、“魁北克“的原法国殖民据点注记，最终指向图幅边缘那片用浅蓝色渲染的海洋。
魏远庭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个蓝色区域的边缘上，停顿了片刻。
“只要过了曜华湖，顺着圣劳伦斯河一路下去，就是大西洋了。“他低声说道，“这一步，我们必须跨出去。”
“哪怕是攀着悬崖走、踩着冰桥过、用肩膀扛着粮食翻山，也得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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