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人的元宵节刚刚过去，意味着热闹年节就彻底结束了。
天气开始转暖，环翠湖（今圣克莱尔湖）的冰层也不再像上月那样坚实如铁，湖面上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苏醒的气息，屋檐下的冰凌白天滴着水，到了夜里又重新冻住，次第交错，生出长短不一的细锥。
春天快要来了。
米奇瓦卡站在来睢宁堡（今底特律）外的一处高坡上，脚上的鹿皮靴因为踩在了半化冻的泥浆里，靴面湿透了，冰凉的潮气一点点渗进脚趾缝中。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抬着头，习惯性地望着那座矗立在河岸高地上的城堡。
这座堡子七年前还不存在。
七年前，这里只是一片长满野葡萄藤和黑莓丛的河岸荒地，他和他的波塔瓦托米部落西支的族人们在这片林子里追逐鹿群，偶尔在河边生火烤鱼，夜晚听着湖水的波涛声入睡。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没有木墙，没有哨塔，没有在风中猎猎翻飞的红色旗子。
现在都有了。
米奇瓦卡今年四十七岁，按波塔瓦托米人的算法，他已经活过了五个“雪冬循环“，鬓角的白发多过了黑发，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竖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是西支部落的酋长，从他父亲手里接过这个位子，他父亲的位子又是从他祖父那里承袭下来的。
他祖父的年代，酋长只需要管好三百多族人的吃穿和安全，带着勇士们抵御易洛魁人的劫掠，在春夏之交主持播种仪式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他要管的东西太多了。
是的，自从新华人来了之后，他就觉得部落里凭空多出了许多事务。
有些事务，他还没有先例可循，只能摸索着去处理。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是他的侄子尼斯科托，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材精瘦，腰下挂着一柄腰刀，是他去年从新华人的商站里用五张河狸皮换来的。
尼斯科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睢宁堡的木墙和哨塔。
“首领，“尼斯科托用波塔瓦托米语低声说，“其他部落的人已经陆续到了。我在堡子门口看见渥太华人的首领瓦巴诺，带着两三个人，穿着新华人那里换来黑色袍子。”
“迈阿密那边来了三个头人，奥吉布瓦来了两个，还有几个小部落的人。他们……都在堡子里等。“
“他们在等什么？“米奇瓦卡笑着问道。
“等我们。“尼斯科托说，“他们在等西支的人进去。“
米奇瓦卡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睢宁堡的城墙上移开，扫过四周的地面。
土路两边，去年秋天收割过的玉米地还没有翻耕，残留的秸秆根部露在外面，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半化不化的残雪。
远处，靠近河湾的地方，有十几间新盖的木屋。
那是去年夏天迁来的新华人农户搭建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松树皮，烟囱里正冒着青灰色的炊烟。
再远一些，林子边缘，他看到两个波塔瓦托米的少年正赶着一头牛朝河边走。
那头牛是去年秋天拓殖机构卖给他们的，说是“试用一下“，体验先进农耕。
少年们跟在牛后面，脚步轻快，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牛背上的鬃毛，仿佛赶着一件从天而降的宝贝。
嗯，确实是宝贝，一头牛比几个成年壮汉耕的地还要多。
米奇瓦卡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朝着睢宁堡的大门走去。
尼斯科托跟在后面，沉默地踩着伯父的脚印。
木门前站着两个新华人的民兵，穿着蓝色的棉袄，手里端着一杆火枪。
他们显然是认识米奇瓦卡，这个冬天，米奇瓦卡来过睢宁堡至少五六趟了。
民兵将火枪收了收，朝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米奇瓦卡进了堡子，沿着夯土的主街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木屋比去年秋天又多了十几间，其中有间新开的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汉字写了什么。
铺子里传出铁器敲打的叮当声，有人正在锻打什么东西。
再往前是粮仓，比去年又扩建了一截，新接上去的松木板颜色浅淡，和旧板的深褐色形成鲜明对比，像一件衣服上打了块崭新的补丁。
米奇瓦卡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拓殖区公事房。
公事房议事大厅的门虚掩着，掀开厚厚的门帘，立时感受到一股热浪涌出，间或有汗臭味、烟草味扑面传来。
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附近部落的酋长、头人，或者大祭司。
米奇瓦卡在门口站了一瞬，让眼睛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随即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将每一张面孔都看进了眼里。
靠东侧坐着的是渥太华人的首领瓦巴诺，三十多岁的样子，高而瘦，颧骨突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呢袍。
不过，袍子显然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正襟危坐着，表情庄重得有些僵硬。
他旁边是他的一个儿子和部落的祭祀，几人的脸上都涂着红色的赭石纹，但在台上数名衣着素净的新华人面前，那些传统纹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像画错了地方的符号。
西侧是迈阿密部落的三位头人，他们比渥太华人显得自在些，有人盘腿坐在木凳上，有人靠在墙边，低声私语着什么。
迈阿密人是这一带最擅长农耕的部落，七年来和新华人的关系也最平稳，已经有四十几户迈阿密家庭移居到了睢宁堡附近的定居点，学着用铁犁翻地、用牛马耕种。
靠后的角落里，坐着奥吉布瓦部落的两名头领，他们穿得仍然是传统的兽皮衣，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鹿皮斗篷，脚上的靴子是毛朝外的熊皮，粗犷而原始。
他们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大概是拓殖机构招待的茶汤，但两人谁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里还有五六张面孔是米奇瓦卡不认识的，应该是更远地方来的小部落、或者离散的氏族派来的代表。
他们挤在最后一排木凳上，像一群被猎人赶进围栏的鹿，不安地搓着手指，偶尔互相交换一个慌张的眼神。
米奇瓦卡在屋子的正中偏左的位置坐下来。
那是他习惯的位置，波塔瓦托米西支的席位，七年来每次会议他都坐在这里。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瞬间，屋子对面的侧门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翻领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铜扣和一把短刀。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只有嘴唇上方留着一道浅浅的胡髭。
睢宁拓殖分区专员，何永芳。
米奇瓦卡和这个人打过不下二十次交道，知道何永芳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却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去就拔不出来，所有人必须贯彻执行，不得打任何折扣。
何永芳走到会议厅的正前方，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墨色的麻布。
他站定，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右到左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然后微微颔首，算是跟所有人打了招呼。
“诸位头人、酋长、祭祀们，“他开口说道，没有任何寒暄，“正月刚过，雪还没化完，就把大家请到睢宁堡来，路上辛苦了。“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答声，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不辛苦“，有人用阿尔冈昆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何永芳待会场安静下来，眼神示意助理递过来一卷绑着红色绸带的文书，展开在桌面上。
“今天请大家来，只有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米奇瓦卡身上，停了一瞬，点点头，又移开了。
“七年前，我们新华的拓殖队伍到环翠湖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道路，没有城镇，甚至连一座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我们和波塔瓦托米人、渥太华人、迈阿密人，和在座所有人的部族，从互相陌生到互相熟悉，从互相戒备到互相依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到今天，睢宁拓殖分区已经有了一千四百多新华移民，有了八个固定的拓殖据点，有了能够停靠数艘船只的码头、有能够产出所有人果腹的农田、也有能够抵御任何来犯之敌的火炮和火枪。“
何永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角落里的奥吉布瓦使者都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但诸位也都清楚，我们的发展仍然还很不够，还有许多部落到了冬季会挨饿，会受冻，还有许多部落族人没有保暖的屋子。“他看着在座的部落酋长和首领，“所以，我们需要团结起来，共同应对各种困难和灾害。”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伐木、种地、修路、筑堡、开矿，需要一起建设这片富饶的土地。”
“我们新华人愿意带领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我们的武力保护，不受任何外来敌人威胁。”
“我们跟你们一样，都热爱这片土地，真心将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也愿意跟所有人在这里和平共存，生息繁衍。但是……”他加重了语气。
“但是，我们若是想要继续往前走，想要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是离不开诸位的帮助和奉献的。“
米奇瓦卡靠在椅背上，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心中却在嘀咕。
离不开我们的帮助？
这话，七年前听是真心实意的。
可现在听，味道不太一样了。
新华人的语气已经变了，从商量变成了交代，从恳求变成了告知。
他们俨然成了这里的发号施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