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芳拿起那卷文书，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他的语调始终平稳，内容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参会酋长的心上：
“第一，自即日起，拓殖分区内所有归附部落，全部纳入拓殖区统一管辖。原各部落头人、酋长，由拓殖分区正式册封为'土司'，领取政府颁发的任命状，世袭领地权不变，但需服从分区发布的政令和法令。“
“第二，各土司须在每年春秋两季向分区汇报本部落的人口、粮食产量、皮毛猎获、以及其他物产情况。分区将根据各部落实力，相应核定每年的贡赋额度。贡赋可以皮毛、粮食、或手工制品折抵，具体标准另行商定。“
“第三，各部落凡有适龄儿童，不分男女，年满六岁者，须送至睢宁堡或附近堡寨的小学堂就学。学制四年，食宿由分区供给，各部落分摊。”
“学业优异者，可保送至更高层级学堂深造，未来可担任土司事务官、贸易翻译、农技教员等职。“
“第四，原有部落纠纷，由土司依照本族习惯法先行调解。调解不成的，由分区派员会同土司共议裁决。”
“但涉及劫掠、杀人、勾结外部势力谋反之重案，必须由分区按新华法令审理。部落之间私自开战，视为叛盟，分区有权以武力弭平。“
“第五，分区将在各部落聚居地附近设立医疗救治点，派驻一至两名医师，免费为族人诊治疾病、处理伤病、施以防疫。疫病流行期间，分区政府将无偿予以救治，并调拨药材和粮食赈济。“
何永芳放下文书，抬起头来：“以上五条，是分区经过反复商议后制定的基本章程。诸位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逐一提出。“
屋里沉默了几息。
每个人都在低头琢磨那些条款背后的分量。
半响，坐在西侧的迈阿密头人率先开口了，说的是磕磕绊绊的汉语：“何专员，我有个事想问。土司……我们当土司，还有多少事自己说了算？“
何永芳微微一笑：“各部族内部事务，诸如婚丧嫁娶、田地分配、狩猎安排、祭祀节庆，仍然由土司全权处置，分区政府不干涉。”
“但涉及与外部部落的往来、贸易、和武装事宜，必须按分区的规章办。你可以理解为自己的家务事你管，外面的事我们来管。“
那头人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角落里，奥吉布瓦的两名使者相互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下巴上刺着三根平行的青色纹路的男子，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问道：“小孩……都送去学堂。学什么？“
“学语言，学知识，包括算术、农耕技术、木工、铁工、地理、历史、政策和法令。“何永芳答道，“将来，土司的文书、贸易的账目、和分区的往来信件，都需要识字的人来办。这些人从哪里来？就从学堂里来。“
奥吉布瓦的使者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费力消化这些话的含义。
米奇瓦卡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历代祖先传下的智慧，难道还不够用么？
为什么还要学你们新华人的东西？
但那人终究没有再问，只是闷闷地闭上嘴。
又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是来自一个小部落的头人，米奇瓦卡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人声音尖而急促：“我们如果不接受呢？“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看那个人。
他见众人都扭头盯着他，明显有些紧张，眼神四下躲闪着。
何永芳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名头人，缓缓地说道：“不接受的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但也不会享受到分区提供的任何保护、任何贸易便利、任何医疗和粮食援助。”
“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但是，如果在这片地区继续生活，就必须遵守我们所制定的规则。这一点，还请诸位想清楚。“
那人被这番话语堵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继续发问，低下头去，整个人缩回了后排的阴影里。
米奇瓦卡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屋内慢慢移动，从何永芳平静的脸，到瓦巴诺紧抿的嘴唇，到迈阿密头人们交头接耳的身影，到奥吉布瓦使者们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看见了自信，看见了疑惑，看见了犹豫，也看见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好像是……期待。
米奇瓦卡开口说道：“何专员，我只有一个问题。“
何永芳转头看向他，微微点头：“请讲。“
“七年前，我们整个部落有三百人。”米奇瓦卡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易洛魁人在秋天来了一次劫掠，杀了我们三十七个勇士，烧了我们四十五间屋子，抢走了所有的干肉和皮毛。”
“那个冬天，我们冻死了八个老人，饿死了六个孩子，剩下的人也都濒于死亡的边缘。“
“后来你们来了，给了我们粮食，给了我们铁锅和斧头，给了我们小麦种子，帮我们盖了更结实的屋子。”
“你们的医师治好了我侄子的热病，你们的勇士两次击退了易洛魁人的侵扰。“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过去了很久的旧事，“七年前，你们问我们能不能做邻居。我们答应了。现在，你们问我们能不能做你们的'土司'。“
他笑了，目光迎着何永芳那双清明而又期待的眼睛：“我的回答是明确的，我愿意。”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们能让我们可以继续祭祀我们的祖先，继续维持我们流传下来的传统，也能让我们的孩子继续说我们的语言，以及我们还能继续保有脚下的土地。“
何永芳安静地听完，垂下眼，陷入片刻沉思。
良久，他眉头一挑，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米奇瓦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闪烁。
米奇瓦卡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没有在那目光里找到谎言的痕迹。
至少，现在没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波塔瓦托米西支部落，接受你们的任命，请求你们作为我们的保护者。“
何永芳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目光扫过屋内其余所有人：“渥太华部落？“
瓦巴诺站起身来，漂亮的呢袍下摆拖在地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我接受。“
“迈阿密？“
那个迈阿密头人和他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人一起点头：“我们也接受。“
“奥吉布瓦？“
角落里两名使者沉默了片刻。
年长的那个终于站起身，用粗哑的声音说：“我们要回去和族长商议。春天雪化之后给答复。“
何永芳神情滞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们一样，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可以，雪化之后，必须要给予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后排那些小部落的使者和头人们。
没有人说话，但一个接着一个，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举起了右手，有人用本族的语言嘟囔了一句什么。
但无一例外，都表示了同意。
何永芳拿起那卷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提起一支炭笔，在第一行空白处端端正正地写下：“波塔瓦托米西支，米奇瓦卡。“
随后，他搁下笔，直起身来，朝众人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那么，诸位土司，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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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奇瓦卡走出睢宁堡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穿过云层洒下来，融雪的水珠从屋檐上接连不断地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他的侄子尼斯科托跟在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赶上一步：“首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尼斯科托，“米奇瓦卡打断了他，脚步不停，“你今天在城堡里看到了什么？“
尼斯科托愣了一下：“看到了……很多人，很多部落的人。“
“还有呢？“
“还有……许多货物。铁器、布、火药。”
“他们的东西……真多。“
米奇瓦卡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侄子。
“你说的对，他们的东西真多。“他伸手拍了拍尼斯科托的肩膀，“七年前，他们人少货少，只够给我们一口锅、两把斧头。现在，他们人多了，货多了，能给我们一整个仓库的东西。再过七年呢？“
尼斯科托沉默了。
米奇瓦卡重新迈开步子，走在化冻的泥路上，鹿皮靴踩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阳光从缝隙间一束一束地射下来，落在远处的睢宁堡木墙上，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色旗帜上，也落在河边那头正悠闲吃草的牛背上。
春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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