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新洲大陆腹地的大湖平原,染起了一片广阔的绿意。
积雪正在不断消融,只在背阴处的树根下还残留着最后几缕白色。
然而,大地解冻之后,到处便呈现出一片泥泞。
道路泥泞,田埂泥泞,就连堡寨里夯实的街道也泥泞不堪,踩上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脚来时带着“噗”的一声闷响。
靠近湖岸的沼泽积满了融化的雪水,形成一个又一个占地广阔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蓝天白云,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江南水乡泽国的景致。
气温回升得很快。
虽然早晚还有些凉意,甚至清晨时分还能见到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但到了中午,太阳直直地照射下来,便能感到几分实实在在的暖意,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移民们身上的棉袄或皮袄是再也穿不住了,在田地里稍稍活动几下,汗水便会不停地往外冒。
泰宁堡(今芝加哥)坐落在一片高敞的台地上,西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东面不远便是浩瀚的长心湖(今密歇根湖)--这座湖因形状狭长、中部略宽、宛如一颗心脏而得名。
堡寨周围农田,大半的田地已经翻耕过了,黑褐色的土壤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更远处,是大片尚未开垦的草地和森林,野草疯长,没过了膝盖,树林里不时有露头的走兽,远远望着田地里劳作的人影,踌躇片刻,又转身隐没在丛林深处。
这座堡寨建于六年前。
当时,东拓司的队伍过了大激流(今苏圣玛丽河)后,沿着长心湖北岸一路南下,“发现”了这片肥沃的土地,遂插上了新华的旗帜,建堡设寨,着手开发。
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土壤黝黑肥沃,捏一把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那种细腻而富含有机质的触感,像攥着一把碎了的陈年腐叶,沉甸甸、油润润的。
六年过去了,这片拓殖区已经从最初的几十座简陋木屋,发展成为拥有五座固定拓殖据点、一千二百余人口、近两万亩耕地的繁荣定居点。
依托于当地极为肥沃的土质,拓殖不到四年,泰宁堡便实现了粮食自给,甚至还能向东拓的人员输送余粮。
如今,这里有了邮政所、信用社、学堂、铁匠铺、木工坊、粮食磨坊,还有了几家小小的杂货铺,充满了人间气象。
在泰宁堡东南方的一片水洼地边上,此刻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有穿短褐戴斗笠的新华移民,也有披鹿皮褂子、头发编成粗辫子的土著原住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于水洼旁边的一台隆隆作响的机器上。
那是一台抽水机。
机器的铸铁机身漆成了深黑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个圆形的飞轮正在飞速旋转,带动着内部的活塞往复运动,发出剧烈的轰鸣声,“突突突”、突突突”,沉闷而有力。
一根粗大的铁管从机器上延伸出来,插入浑浊的水洼之中,另一根管子则通向远处的一条排水沟。
随着机器的轰鸣,水洼里的积水被一点一点地抽出,从排水管的出口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柱,哗啦啦地落入沟渠中,然后沿着排水沟流向远处的溪流。
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啧啧,这铁疙瘩可真厉害!”
“可不是嘛,那么大一片水洼,要是靠咱们肩扛人抬,怕是十来天也舀不干。头年我分的那块地,挨着一片洼子,光排水就排了大半个多月,腰都累折了。”
“这机器倒好,突突了一天,水位眼看着就下去了。照这个势头,再有两天就能见底了。”
“听说这东西是从西边运来的,走了好几千里路呢!”
“西边?西边哪儿?”
“你可真笨!西边还能是哪儿?自然是咱们新华核心本部,是新华湾那边了!”
“哦,那确实远,估计花了不少力气运过来。”
“那可不?据说运过来的时候,还是一堆散乱的零件,是张技师对着一张图,弄了三天三夜才组装起来的。”
金喜顺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热闹,嘴里嘀咕了几句,便扛起锄头,分开人群,朝自己的地头走去。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他的脸庞是典型的朝鲜人的长相,颧骨略高,单眼皮,鼻梁不高,但肤色比大多数朝鲜人要黑一些,那是多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五年前,他还住在朝鲜庆尚南道的一个叫粟谷的小村庄里,租种着两班贵族家几亩贫瘠的山坡地。
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交了租子之后,剩下的粮食连一家人糊口都不够。
冬天更是难熬,周边所有的山岭树木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砍伐,只能捡些枯枝落叶回来烧火取暖,常常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耗尽一生,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从东莱府(今釜山)回来的同乡蹲在他家的门槛上,一边喝着凉水一边告诉他,说在海外有一片广阔的土地,那里有数不清的良田。
只要你肯干活,就能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还能吃饱饭,穿暖衣,冬天有烧不完的柴火。
他犹豫了三天,最终咬咬牙,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告别了蹲在门槛上抹眼泪的母亲和闷头抽烟的父亲,跟着那个同乡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了东莱府。
他先是跟着一群朝鲜苦力在新华商行的码头上扛包搬货,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总算能吃上一顿干饭。
后来等到新华移民事务部招募移民,待遇从优,便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前往新洲大陆的船。
他在船上颠簸了两个多月,晕船晕得死去活来,胆汁都吐出来了,好几次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路上了。
但最终,他还是活着到达了新洲。
随后,他又辗转跋涉了数千里,从西海岸一路向东,最终抵达了这片被新华人称为“大湖区”的地方。
刚到泰宁堡的时候,这里刚刚起步,建了一座简陋的木寨,四五十号人,开垦了百十亩田地。
他和其他新来的移民一起,天不亮就起来砍伐树木,搭建木屋,开垦荒地,播种庄稼。
那几年,日子确实过得苦,住的是简陋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有时下雨天会滴滴答答地漏水,得用木盆接着。
吃的是玉米、土豆之类的粗粮,配上盐渍的咸菜,偶尔有肉罐头打牙祭。
平日里还能打到一只野鹿、野兔,或者抓到几条鱼,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但不管怎么说,能吃饱饭了。
这在朝鲜,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