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和远处湖水的波涛声,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鼓起来的肚皮,然后翻个身,踏踏实实地睡过去。
他走到自己的地头,放下锄头,叉着腰打量着眼前这片土地。
这是一块大约二十亩的田地,是他两年前分到的一块,还有一块在堡子北边。
土地平整,土壤黝黑松软,用手一捏,能感觉到那种细腻而富含腐殖质的触感。
农事官说过,这里的土地是上古时期冰川消退后沉积了大量冰碛物和河流冲积物,然后经过数千上万年的缓慢发育,才形成了这种黑钙土,有机质含量非常高,几乎不需要额外施肥,就能长出极好的庄稼。
他一开始还不信,哪有刚刚开出的荒地就能长好庄稼?
在朝鲜,一块地要养上好几年才能有收成。
但当年种下来,他信了。
田地里的草虽然也疯长,但栽种的玉米秆也长得比他还高,又粗又壮,结出的棒子又大又饱满。
土豆一个个也有拳头那么大,挖出来堆在地头,像一座小山。
第一年收获的时候,他看着满仓的粮食,蹲在粮仓门口,没出息地哭了很久。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手心里捻了捻。
土质松软,略带粘性,颜色黑得发亮,指缝间渗出一股子新鲜的泥土腥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泥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
要是今年风调雨顺的话,每亩收个四五百斤玉米应该不成问题。
二十亩地,那就是八九千斤。
除了留足自家的口粮,还能卖出去不少。
卖粮食的钱,加上平时林子里打些皮毛赚的,攒上几年,说不定就能修一栋漂亮的大房子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咧开了。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抬头放眼望去,远处长心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蔚蓝的光芒,湖岸线上的树林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
几缕炊烟从泰宁堡的屋顶上升起,在蓝天白云下袅袅飘散。
田野里,三三两两的移民正在劳作,有的在锄草,有的在起陇,有的在修整水渠。
偶尔有人直起腰来,跟邻近地头的人喊几句话,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祥和。
唯一不好的,就是女人太少了。
金喜顺叹了口气,重新弯下腰,捡起锄头继续锄草。
泰宁的女人本来就少,东方女人就更少了。
这事说起来也怪不着谁。
来新洲大陆讨生活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男人,剩下一个是少年郎。
女人少,自然就成了稀罕物件。
堡子里有几十个光棍汉,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急得团团转,见着个母的都两眼放光。
堡子里倒是有一些土著原住民的女人,什么迈阿密人、伊利诺伊人、波塔瓦托米人,但他实在是看不上。
不是说她们不好,只是生活习惯、语言、信仰都不一样,怎么过日子?
他想娶一个东方女子,哪怕是倭女也行。
听说移民事务部每年从倭国引进了不少年轻女子,有些就被分配到了大湖地区的各个堡寨。
但那些女子一到就被抢光了,他来到时间短,资历浅,还不是汉人国族,根本抢不到。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屯子的老李,三十五六的老光棍,被拓殖政府分配了一个倭女。
婚礼那天,整个屯子的人都去喝了喜酒。
那个倭女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鲜艳的红布衫,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床头,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围观的男人。
老李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托了政府的福,总算有了家。
金喜顺当时也去了,看着那个倭女,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什么时候,老子也能娶上一个媳妇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心致志地锄草。
不管怎样,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比起在朝鲜的时候,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太多,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冬天有烧不完的柴火,屋子里的铁皮炉子可以烧得通红,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最要紧的是,他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加起来一共四十亩,还是黑黝黝的肥田,种什么长什么,这是他在朝鲜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脚下这片土地,是他的。
锄头翻起来的每一块土坷垃,都是他的。
等秋天收了粮,卖了钱,攒够了,托人回朝鲜给家里人带个信,看能不能将他们也接过来享福。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几朵云被烧成了红色,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碗热腾腾的柿子汤。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满是泥土翻开的腥甜味,嗯,还有一丝远处人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味和饭菜香。
生活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你以为走到了绝路,可转过一个弯,前面又是一片新的天地。
在这里,只要肯吃苦,肯干活,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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