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少梁堡（今称密尔沃基），风里还夹着未褪尽的寒意，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冰凉。
宋征推开行署办公室那扇厚实的松木门时，发现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他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紧，办公桌后的廖大林专员他是认得的，旁边的民兵中队长鲁茂成、物资储备科唐玖也都是熟面孔，可上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却是东拓司副专员、大湖区总督办李致明。
这位大人怎么突然来少梁堡来了？
宋征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靴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将鞋底残留的烂泥抖落在门外。
“宋征到了。“廖大林抬了抬手，“坐吧。“
宋征在末席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他来长心湖拓殖分区四年多了，先是跟着老测绘员跑地形，去年春天老测绘员染了热病没撑过去，他便接了班，带着一小队人四处勘察本地区的河流、湖泊和地形地貌，用炭笔和尺子一寸一寸地把这片陌生的土地画到地图上。
李致明端起面前地粗瓷茶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宋征。
“听说，“半响，李致明放下茶碗，声音温和地说道，“你去年带着一队考察人员，沿着几条河流摸到了西边一条大河，是不是？“
宋征眼皮跳了一下。
他去年七月带人往西探索的事，只在分区内部报备过，怎么这位总督办大老远从北边跑来，头一件事就问这个？
“回专员，“宋征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我们一行八人，在去年七月从少梁堡出发，沿着几条河流向西探索，确实发现了一条水量充沛的大河。”
“不过，我们顺着那条大河并未走多远，最多行进了两百多公里，便立即掉头返回了。“
“为什么没有继续深入探索呢？“李致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宋征重新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上旬，热得河面上蒸腾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他们八个人划着两艘独木舟，沿着那条大河向南走了五天，两岸的树林越来越密，河道越来越宽，最后宽得望不见对岸。
河面上不时有巨大的浮木漂过，水底下有暗流拽着船底，划桨得使出十成力气才能稳住方向。
他们带的干粮和淡水也只够大半个月用的，再往前走，万一断了补给，八个人困在陌生的土地上，那可就叫天天不应了。
“专员，“宋征实话实说，“我们当时并未做好长途探索的准备，只是受命分区政府，对少梁堡方圆数百里的水系和地貌进行初步考察，了解附近的人文和地理情况，绘制详细地图。”
“所以，我们当时仅带了两艘小型独木舟，船底薄，吃水浅，经不起风浪，所载的物资储备也不多，不足以支撑我们进行一次长途探索。“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不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似乎有人受了欺负，正扯着嗓子大声哭嚎，引来更多孩童的哄笑和奚落。
少梁堡比泰宁堡建得晚一年，但也住了三百多口人，堡内房屋错落有致，街道虽然还是夯土压实的，但两边的排水沟挖得齐整。
宋征记得刚来时，这地方还到处一片荒滩，只有寥寥几十间木屋。
如今，各色房屋已经有了百十间，堡墙也加高到了八尺，人口也多了起来，沿街开出了修理铺和磨坊，每天早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石磨碾谷的隆隆声混在一起，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李致明微微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是经过充分准备，带足了应有的物资储备，你有信心对那条大河进行一次全程考察探索吗？“
宋征胸口一热。
他想起那条河的样子，水色浑黄，流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南方汹涌而去，河面上漂浮着连根的大树和成片的枯枝树叶。
两岸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两面墨绿色的高墙夹着河水，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有的像婴儿啼哭，有的像铁锯拉木，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那种浩荡的、一往无前的气势，当时就让他隐隐觉得，这条河绝不是寻常的支流，它一定通向某个了不得的地方。
“有！“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若是经过充分准备，属下有信心对那条大河进行一番细致探索和考察。“
李致明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从桌上拿起一卷地图，在桌面上缓缓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尺寸巨大的新洲大陆地图，墨迹新旧不一，看得出是经年累月添补而成的。
宋征凑近看了看，认出上面标注着长心湖的轮廓，椭圆形的湖体像一颗安放在纸面上的心脏，湖西岸有几个小红点，正是少梁堡、泰宁堡、长和堡（今格林贝）等据点。
而再往西，用虚线勾画出几条蜿蜒的细线，然后汇入一道粗粗的黑线，一路向南蜿蜒延伸，最终汇入一片标注着“新洲湾（即墨西哥湾）“的海域。
“根据东拓司地理规划处的同仁研究，“李致明的手指沿着那条粗线缓缓移动，“你去年带队发现的那条大河，很有可能就是一条纵贯新洲大陆南北的黄金水道（即密西西比河）。”
“据我们所知，这条大河可以一直通往南边的海湾，进抵加勒比之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征脸上，“宋征，你知道这条河流对我们新华意味着什么吗？“
宋征盯着那条粗线，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来少梁堡这几年，跟着考察队走过不少地方，深知这片大陆的广阔。
长心湖就已经大得望不到边了，西边的瀚泽湖（今苏比利尔湖）更是浩渺无际，可那些都还只是内陆的封闭水域。
如果能顺着一条河直接通到南方的大海……
“意味着我们能从大湖区直接通往加勒比海！“宋征眼睛亮了，“这还意味着，我们新华可以顺着这条大河，实现对新洲大陆从南到北的纵贯联通。“
“往南可以出海，往北可以回湖区，整片大陆的中央腹地都在我们眼前敞开了。”
“不错。“李致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按照这个时代的通行惯例，谁发现，谁占有。只要咱们探明了这条大河的地理情况，那么这河流周边的领土自当为我新华之地。”
“届时，从浩渺无垠的五大湖区，到纵观南北的中央腹地，便皆属新华领土，外人纵有觊觎，也只能望而兴叹，心下生忌。”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少梁堡主街的景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黄土路面上铺了一层金亮亮的光。
一群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从街那头跑过来，狗被追得夹紧了尾巴，汪汪地叫着往旁边一条巷子里钻，孩子们一窝蜂地跟了过去，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渐渐远了。
一座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大车，几个汉子正往下卸着货，一捆一捆的铁锅和农具从车板上搬下来，磕碰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你们也知道，“李致明转过身来，朝众人说道：“横跨新洲大陆东西的铁路正在建设，铁轨已经从新华湾铺设至东昆仑山边缘，即将深入平坦的草原地区。”
“一旦铁路通达大湖区，那么我们就能彻底地掌控这片水草丰美的膏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