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东拓殖分区已经在曜华湖（今安大略湖）北岸设立了一处拓殖据点，从那里出发，沿着圣劳伦斯河便能进抵大西洋沿岸。”
“这就实现了我们东拓司建立之初所确立的最终目标，横穿整个新洲大陆。“
他的目光落在宋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许：“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将广阔的中央腹地囊括进来，初步搭建起我们新华领土骨架。”
“而对这条大河的探索和考察，就是我们提前打下的基础。宋征，你担子不轻啊！“
宋征神情一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分区专员廖大林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若有所思，鲁茂成眼神咄咄地盯着宋征，唐玖则在随身携带的簿子上写写划划。
“专员，“宋征斟酌着说，“若要做一次全程考察，属下有几个顾虑需先禀明。“
“你说。“李致明点头说道。
“首先，那条河的河道极宽，有些河段水流湍急，暗礁也多。我们上次用的独木舟太轻，经不住风浪，得造几艘吃水深些的船。”
“其次，沿途的人文情况我们知之甚少，只在上游遇见过一群渔猎的原住民，语言不通，但看模样不似敌意。可越往下游走，情况如何，心里没底，需要配备一些通熟土著语言的翻译。”
“最后一点……“他顿了一下，“若是全程考察的话，那必然耗时累月，所需物资不是一个小数目。”
“光粮食和淡水就要备足两个月的量，药材、工具、火枪火药、测绘用具、备用的船桨和缆绳等，一样都缺不得。这些东西，少梁堡可能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李致明听完，看向唐玖：“你们这边物资储备科，能调拨多少？“
唐玖闻言翻开簿子：“回专员，少梁堡现有存粮八千斤，盐两百斤，铁料和铜料还有些存余。若要从泰宁堡和长和堡调运，加上水运的时间，大约需要一个月才能集齐长途探索的物资。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若真探索那条河，船才是最大的难题。少梁堡的木工坊只有三个船匠，平日修修补补、造个舢板独木舟还算凑合，稍微大点的船怕是力有不逮。“
“船的事我来想办法。“李致明摆摆手，“从西边调几个船匠过来，再运一批上好的船材。”
“宋征，你负责组建考察队，人员你自己挑，堡里的民兵任凭你选。“
鲁茂成粗声粗气地插嘴：“我手下有二十几个好手，胆子大，身手好，也识得一点水性，宋队长看上哪个，尽管领走。“
宋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八九个人肯定不够，至少要十五人以上，划船的、瞭望的、测绘的、翻译的、护卫的，各有分工。
他去年带的那几个人倒都是老手，可有两三个如今在别的堡里，得去借调。
“专员，“他开口道，“属下有几个不情之请。“
“说。“
“我去年带的副手王铁良，如今在槐里堡（今密歇根城）做农事官，能不能调回来？他懂鱼汛，还熟悉丛林的可食野果和草药，沿河补给全靠他。”
“还有一个叫马小川的，在乌林堡（今格兰德港）测绘，地形画得比我还精细，这次若能带上他，地图绘制事半功倍。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廖大林，“属下想请分区政府给考察队一份授权书，万一沿途遇上原住民部落，也好有个交涉的依据。“
廖大林呵呵笑了：“这个好办，我给你出一封盖了大印的通牒，代表我新华东拓司政府。“
众人又议了一阵，从人员配备到物资清单再到出发时间，一条一条地过了。
李致明最后拍板：两个月筹备期，六月中旬出发，考察期限暂定三个月。
若是顺利进抵加勒比海，则不必赶着原路逆流返回，可就近前往佛罗里达，在西班牙人那里获取必要的物资补给和休整，然后次年择期回归。
若是不顺，最多撑到九月中旬必须掉头，绝不能把所有人搭在未知的水路上。
散会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宋征走出行署办公室，被西斜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杉树刚爆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着银亮的背面。
他站在树下，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条大河。
那条浑浊的、浩荡的、裹挟着连根大树奔流向南的大河。
他去年站在河岸上时，就觉得那河像一条活的巨蟒，浑身鳞甲闪着暗黄的光，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嘶吼。
那时候他只是个奉命勘察的小队长，走到一段便掉头返回了。
可如今，拓殖区政府给了他一张地图，要他把那条粗线从南到北给描实了，一直画到了南方的海边。
那里有什么？
他想象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凉的空气灌进肺腑里。
少梁堡的炊烟正在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沉沉的暮霭里袅袅地飘散。
堡墙下有人唱起了拓荒的歌谣，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山东口音的尾韵，顺着风飘到湖面上，又打着旋儿荡回来。
更远处，长心湖的水波轻轻拍着湖岸，发出温柔而有节奏的声响，像这片土地上无数移民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坚定而有力。
西边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亮色，暗金和绯红交织着，把云层染得像一幅彩色的锦缎。
宋征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明天开始就要筹备了，要挑人，要造船，要备粮，要规划探索路线，要把去年那份考察日志从头到尾过一遍，标注每一个关键的弯道和浅滩，事情多得数不过来。
可他脚步轻快。
那条大河在等着他。
南方的海也在等着他。
这片广阔得让人心慌的大陆，将在他们的探索下，一寸一寸地露出它深藏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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