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锦川(今卡尔加里市),已经摸到了初夏的影子,到处都是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
但气温远没有山东老家那般热,清晨时分,甚至还有一丝微微的凉意。
马建成紧了紧领口。
身上穿的是昨天才发的工服,深蓝色的粗布,左胸口袋上方印着“新华北疆铁路“几个白字,布料硬挺,透着一股浆洗过的新味儿,领口磨得他脖子后头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伸手去挠,手指触到皮肤,才发觉自己后颈全是汗。
他苦笑一声,甩了甩头,站在新铺好的铁轨旁。
道砟硌着脚底的牛皮鞋,碎石棱角透过鞋底传上来,扎扎的,但他却觉得脚下是这几年最踏实的一回。
“建成哥,你手抖什么?”旁边刘大平压着嗓子问,声音有些发飘。
马建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掌心上布满了硬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铁锈和泥垢,此刻竟真的在微微哆嗦。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试图消缓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谁抖了?风大。”他没好气地说。
其实,今天没有风,天蓝得叫人发慌,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大蓝宝石。
四下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最前面那些穿戴讲究的,是中枢来的大员。
昨晚,他在工棚里听班长说起过,什么郑副总理、张部长、苏部长,还有东拓司的刘专员。
那些名字在工人的嘴里相互传着,带着敬畏,也带着不安。
那些朝廷大员,对他们这种最底层的筑路工人而言,无异于是高高悬在天上的人。
哪怕,这里是新华。
可此刻,他们一个个都化成了眼前簇新的中枢制服和锃亮的皮靴,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现场除了这些中枢大员,还有铁路总公司的吕总,北疆铁路总指挥姜工,还有锦川当地的诸多官员,今天一早便坐马车从城里过来,官道上扬起老高的尘土。
更远处围着的是工友,上千号人,黑黢黢的一片,挤在道砟两侧临时搭起的木栏杆后面。
马建成在人堆里看见了张麻子,正咧着嘴冲他乐,缺了颗门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了一团。
还有王老蔫,蹲在道砟上吧嗒吧嗒抽烟袋,烟锅子红一下灭一下。
还有他们的班长孔仁贵,一边挥手比划着,一边大声吼着什么,但现场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到。
这些人他都认识,一起扛过钢轨,一起在抡过锤,一起爬过危险的悬崖,也一起抬过被落石砸死的同伴下山。
四年六个月。
“别想旁的,”刘大平碰碰他胳膊,“早上班长不是说了嘛,咱俩敲下这最后一枚道钉,往后的日子就定下了。”
马建成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南边那片缓缓起伏的草坡上。
草坡后面是河谷,河谷外面是大片的荒地,青草长得齐膝深,风一吹便露出一块块黝黑的泥土。
新华朝廷说那些地以后归他们筑路工人,每个人能分六十亩。
六十亩!
他舔了舔嘴唇,嘴角微微翘起。
六十亩,够他种好多麦子、盖好多间瓦房,还能再娶一房媳妇,生一堆小崽子。
他今年二十六,在老家莱州,这个年纪的汉子,孩子都能捡柴火了。
但他离开莱州那年,地里的庄稼还没灌浆,蝗虫从西边卷过来,铺天盖地的。
他爹说,走吧,新洲有活路。
他收回思绪,抬起头。
铁路从他脚下伸向更西的群山,那些山脊上还挂着残雪,像老人的白发。
这条路修了六年五个月,此刻终于通到了锦川。
四年前的夏天,他刚到工地,头一夜就赶上暴雨,山洪卷着泥石流从谷口冲下来,席卷了他们的筑路营地。
有两个倒霉蛋,腿脚慢了一点,没跑出来,天亮后满河滩的泥浆和断木,人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没有时间感慨,也没有时间悲伤,工头和班长在山洪退去后,便吆喝着所有人上工筑路。
放炮,炸山,清理乱石,平整路基,铺枕木,抬钢轨,敲道钉。
这四年来,铁路在他们不停赶工下,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拱,最终探出了东昆仑山,进抵了这片坦荡无垠的大草原。
现在,最为艰难的一期工程结束了,他们所有人都被中枢政府认定为筑路英雄。
除了每人发放一笔高额奖金,还给了最实在的东西--土地。
“吉时到——”一声悠长的吆喝把马建成拽回当下。
礼台是昨天新搭的,松木板还透着新鲜的树脂味。
台面上铺了红毡,中央摆着一张覆着白布的长桌,桌上一溜排开几只细瓷茶碗,茶水在碗里微微晃着细碎的光。
郑副总理站在台上,是个瘦高的六旬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却极清晰。
马建成听不太懂那些大词,什么“新华东部腹地的战略动脉”、“沿海本部与草原地区的历史性贯通”,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今日的最后一枚道钉,应由筑路之人亲手敲入。”
然后,便有一名穿着铁路制服的官员匆匆过来,引着他们往轨排那边走。
道钉攥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钢铁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钉帽上还刻着花纹,他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这枚钉子比寻常敲击的道钉更精致。
这物件应该是西边工厂造好了,用火车千里百里运过来的。
他想起早年间物资跟不上,有一段路基没有现成的道钉可用,工程师们便让他们砍了硬木削成楔子,打进枕木的孔洞里去,暂时应付一下。
当施工火车开上去时,铁轨吱吱嘎嘎响,每到转弯处,大家都提心吊胆跟在后头,唯恐铁轨脱了节。
后来铁路修起来了,物资线也越拉越顺,道钉被一车皮一车皮地从新华湾拉来,整箱整箱地码在工棚旁边。
各种铁路物资短缺的现象越来越少。
“建成,”刘大平低声说,声音紧巴巴的,“到咱们了。”
马建成闻言,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他迈步上前,脚下的枕木是本地伐的红松,浸过沥青,透着股刺鼻的气味。
枕木下面是新铺的道砟,碎石头棱角分明,踩上去沙沙响。
他蹲下去,把那枚道钉对准枕木上的孔洞,手又不争气地开始抖动,钉尖在铁孔边沿碰了两下,才落准位置。
旁边刘大平已经抡起了锤。
锤头是五公斤锻铁,杉木把早已被磨得油亮,那是他自己盘了四年的家什。
但他此刻呼吸有些粗重,举锤的胳膊也在晃,显然也是紧张不已。
“快砸进去呀!”人群里有人起哄。
刘大平咽了口唾沫,锤头抡下来,带起一阵风。
马建成盯着落下的锤头,同伴要是有个闪失,手指骨节都能敲碎了。
可他没动,也没有缩,早已是配合多年的老伙计,即便再紧张,也不至于砸歪了方向。
“当”的一声闷响,锤头擦着他的手背落下去,道钉陷进去半寸,铁花四溅。
“好!”人群轰然喝彩。
马建成感觉手背火辣辣的,低头看时,破了层皮,渗出血珠来。
“狗日的!”他抬头瞪了一眼同伴,眼神透着警告。
刘大平见状,立时停下锤子,低头连声问他有没有事。
“甭废话!”
“仔细点,赶紧敲!那些大人物都看着呢!”
马建成虎着脸,低声喝道。
刘大平闻言,深吸一口气,挥起锤头,敲下了第二锤。
这下锤头稳多了,“当”的一声,道钉没入了三分之二。
第三锤。
第四锤。
周围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铁锤撞击道钉的脆响在铁道旁回荡,一声接一声。
马建成觉得那锤子砸在钉上,也一下下砸在他心口,把四年多来的那些日子都砸实了。
山洪冲毁营地时慌张和恐惧,悬崖边打炮眼时飞溅的碎石,还有冬天大雪封山时的孤寂和无聊,全都被这“当当”的敲击声压了下去。
第五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