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钉终于齐着枕木面嵌进去了。
刘大平把锤子拄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马建成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
他回头望向人群,郑副总理带头鼓掌,然后是张部长、苏部长、刘专员,然后是吕总和姜工,然后是锦川的官员们,然后是观礼的工友和锦川城赶来的居民。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礼台漫过来,又涌向后面的人群,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轰隆隆的巨大声浪。
工友们嘶吼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把衣服脱了,纷纷扬扬往上抛。
这时候从西边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盖过了原野上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西边投过去。
马建成也转过头,看见西边的铁道上冒出一团白烟,烟柱越来越粗,然后是车头,黑色的,巨大的,从远处看像一头伏地行走的大铁牛。
它沿着新铺的铁轨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道钉铁轨的接缝,发出有富有节奏的哐当声。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在工地的夜里,最早铺通的那段铁路上常有试车的火车来回奔驰,声音顺着山沟传过来,闷闷的,像旱雷在天边翻滚。
可此刻,这声音近在咫尺,震得脚下的道砟都在颤抖。
火车越来越近了。
车头上挂着红绸,风把绸子扯得展开来,像面鲜红的大旗在车头前方猎猎翻飞。
驾驶室里有人探出半截身子,朝人群使劲地挥手致意。
“建成哥,”刘大平兴奋地使劲拽他胳膊,“你看,那大铁牛在咱们修的铁路上跑!”
马建成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
车头过去了,煤水车过去了,后面连着几节平板车厢,车厢上坐着许多试乘的人,不停地挥动手臂,跟路上的人群打招呼。
“呜!”
火车慢下来,终于停在了礼台旁边。
司炉工跳下车,脸上被煤灰涂得只看得见眼白,咧着嘴笑。
郑副总理走过去,握了握他沾着煤灰的手,周围的人都笑了。
跟在后面的火车司机,眼巴巴地在那站着,不停地搓手,等着总理过去与他握手
马建成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片白烟。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所失,心里空落落的,像掏空了什么东西。
四年四个月零十一天,除了冬季和雨天,他一刻不停地干活,挖路基、抬钢轨、扛枕木、在隧道里支原木撑架,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这感觉像扛了四年的重担突然卸下来,脚底下反倒不会走路了,轻飘飘的。
他慢慢蹲下去,坐在铁轨上。
刘大平也蹲下来,俩人肩挨着肩,谁也不说话。
前面闹哄哄的,郑副总理和张部长他们正在给筑路工人代表颁发什么纪念章,有人在念一长串的名字,那是在六年多施工中殉职的一百零九个人。
念到“赵老六”的时候,刘大平肩膀动了一下。
赵老六是他们同棚的,更是刘大平的河南老乡。
两年前,在金沙河峡谷架桥,系着安全绳在悬崖外边打桩,崖壁上一块巨石松动滚下来,把他砸了下去。
人是摔下去的,峡谷太深,找都没找回来。
工头在崖边立了块木牌,写了名字,没到半年牌子就被雨水泡烂了。
“……追授为新华北疆铁路建设烈士,未来将于此地设碑纪念……”
那个声音从礼台上飘过来,马建成听着,觉得像隔了一层屏障,听不真切。
他扭头看刘大平,刘大平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
“大平。”马建成说。
“嗯。”
“等分了地,你打算种什么?”
刘大平愣了愣,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麦子吧。俺家从前在河南就是种麦的。你呢?”
“我想种点菜。”马建成说,“萝卜,白菜,再弄两垄葱。这儿水好,山上的雪水淌下来,浇地肯定肥,比莱州老家的水甜。”
刘大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六十亩地都种菜?你吃得完?”
“吃不完,那就卖呀,”马建成说,“铁路通了,火车能拉到新华湾去卖。方才总理大人不是说了吗,这铁路贯通了沿海本部跟腹地。”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出息了。
“腹地”这种词,从前哪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在这条铁路上干了四年,见的世面比在莱州老家一辈子都多。
他见过工程师拿着图纸比划,说这条铁路要修到多远多远去,最终要到东边大洋之畔,距离四千六百多公里。
他那时候听不懂,四千六百公里是个什么概念?
从莱州到京师才一千多里,四千六百公里里,那就是九千多里,那走断腿,也走不完。
现在有铁路了。
铁轨一根一根铺过去,每一根都是他们扛过来的,肩膀上磨出茧子,茧子破了又结成新的,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东延申。
八百多公里已经铺过来了,剩下三千多公里,也会有人像他们这样,继续这么一寸一寸地铺过去。
而且,过了东昆仑山,再往东可就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了,想来这铁路应该修得更快了,用不着再像他们那样跟悬崖峭壁拼命了。
“建成哥,”刘大平忽然问道,“方才敲钉子那会儿,你想啥了?”
马建成想了想:“想我爹,想我娘,想我那四个弟弟妹妹。也不知道,他们在老家咋样了。”
“等安定下来,写信回去,把他接过来。”
“嗯,把他们都接过来。”马建成笑着说道:“就算只有这六十亩地,也够养一家人了。我爹一辈子没种过自己的地,让他来这儿种。”
这时候,班长孔仁贵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揽住马建成和刘大平的肩膀。
“老马,大平,好样的!”孔仁贵使劲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最后一枚道钉,你们敲的,多么风光的事!”
“以后,你儿子孙子都知道,这条铁路上有你们敲下的最后一枚钉子!”
马建成被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热乎乎的,“班长,你这话说的,好像这铁路就修到这里停下来,以后再也不敲道钉了。”
“哪能停下来!”孔仁贵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铁路修到锦川了,后面还要继续往东修,你们这拨人该歇着了,换新一拨上来。”
“过几天,新一批筑路工就从新华湾出发了,一列火车就能全运过来的,听说今年招募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马建成有些惊讶。
“那可不?”孔仁贵得意地说道:“这铁路穿过了东昆仑山,再往东边,那可就全都是平地了。”
“上头打算进行分段施工,将后面三千多公里铁路划成几个标段,几千人同时施工,争取四年时间就通到大湖区,甚至一口气通到东海岸去。”
“那咱们新华就能从西海岸直达东海岸,贯穿整个大陆了!”刘大平张大了嘴巴。
“哟,你小子还知道这些!”
“这北疆铁路规划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自然知道这些。”刘大平憨憨地笑了。
“好了,不扯别的了。走,吃饭去!”孔仁贵拽了两人一把,“今儿个会餐,杀了两头牛,还有从新华湾运来的酒!”
“真正的粮食酒,不是平日喝的薯干烧!”
官员和人群已经开始往锦川城方向移动了。
火车头停在原地,还在噗噗地往外喷着白汽,一团一团地在半空中散开。
马建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人群慢慢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条新铺的铁轨,枕木和道钉排成齐整的两列,在午前的强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更远处,山峦一层叠一层,青黛色的,壮丽而辽阔。
他想,过几天就不用来工地了。
他要去东拓司办手续,把地契领了,画好地界,看看哪块土肥,哪块地种菜。
然后,就是盖房子,再修个小院子。
六十亩地,头年先种两三成,摸清了水性和土性再慢慢扩。
再然后,要是能寻摸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成个家,那日子就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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