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白甸乡(今因尼斯费尔镇,红鹿市以南十五公里),天蓝蓝,云飘飘,气温不冷也不热,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
阳光从半空中倾泻下来,不带一丝云雾的阻隔,慷慨地洒在无边的麦田上,凝成一片沉甸甸的丰裕之色。
麦浪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与远处那道缓缓起伏的草坡毫无凝滞地衔接在一起,仿佛整片大地都被一张巨大的绒毯笼罩了。
风吹麦浪,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那是千万株春小麦正在灌浆的私语。
偶有几株早熟的野燕麦,高挑着细长的穗子,在风中摇曳,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田垄间劳作的农人。
赵柄发正蹲在麦田里,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成赤铜色的小腿。
他左手撑地,右手探入麦垄的根部,捏住一株水稗草的茎基,腕子一抖,那深扎的草根便带着一团湿润的黑土被连根拔起。
草叶上还挂着清晨残存的露珠,滚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直起腰,把这株野草甩到身后的背篓里,背篓已经半满,混杂着灰灰菜、马唐和香附子,挤挤挨挨地堆着。
田里的墒情正好,昨天傍晚刚浇过一轮“跑马水”,水从上游的干渠引来,顺着浅浅的垄沟匆匆淌过,只浸湿了表层三寸深的浮土,水头便又退了下去,留下一层湿润的暗色。
这种浇法最费功夫,水大了怕泡了根,水小了又润不透,全凭一双眼睛盯深浅,一双手捏土块来掂量分寸。
远处传来一阵得得的蹄声,由远及近,在干燥的夯土路上踏起一小股黄尘。
赵柄发抬头望去,见一溜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正沿着田间的界路行来。
打头的是个穿青色短褂的汉子,正是白甸乡的乡长刘满会,骑着一匹青色骟马,不时侧过身,向身旁的几个人抬手比划着,指点着远近的麦田说着什么。
跟在刘满会身后的,足有十几个人,其中不少人的衣着打扮却让赵柄发一愣。
有七八人竟穿着长及脚踝的绸衫,月白、石青、鸦青的各色都有,暗纹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上戴着黑色的网巾,拢着发髻,顶一方四四方方的平定巾。
这模样,不就是大明乡间那些气派十足的士绅大户吗?
赵柄发在山东老家时远远见过几回,那些人骑着驴或坐着轿子从官道上过,前呼后拥的,对他们这些佃户正眼都不瞧一下。
他慌忙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往田埂边退了退,好奇地望过去。
目光越过那几位“大明士绅”,他看到后面还有几个穿着笔挺公服的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他们高邑县负责农事的副县长董修远。
去年秋收时,他曾来过乡里,站在打谷场上讲过话,声音洪亮,说得一口标准的新华官话。
这位副县长此刻正勒着马,停在离赵柄发十几步远的地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翻身下马,靴子落在松软的田埂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向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几位大明士绅便也纷纷下马。
其中一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短须的先生,还特意弯下腰,伸手捻了捻田边的泥土,送到鼻端嗅了嗅,随即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诸位请看,”董修远走到田边,伸手虚虚一指,将眼前长势喜人的麦田拢在身前,“这便是山东地区最为典型的黑钙土耕地。”
“这些耕地的土层深达一米以上,有机质含量足有百分之五到七,你们在大明南方那些精耕细作的水田里,可找不出这样厚实的底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但不令人觉得疏远,反而透着对这片土地了然如胸的熟稔,
“这片耕地虽然是坡地,但坡度不大,而且排水好,不涝。”
“这底下又是黏土层,保肥保水,只要每年轮作倒茬,把地力养住,产量只会一年比一年高。”
那位捻土的白面士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笑着问道:“董大人,学生张稷,自吴县来。”
“这一路从新华湾乘火车到锦川,已觉天地之大,迥异江南。今日见这麦田,方知所谓‘沃野千里’并非虚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摇摇头说道:“此地距新华湾怕不有千里之遥,远离市场。这秋后收了粮,如何运得出去?”
“总不成真用牛车、马车,一车一车地往海边拉,那粮价怕是真要卖出肉价钱了罢?”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的几位士绅也纷纷点头。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约莫三十出头,留着整齐的短须,接口道:“张世叔所言极是。学生家中在松江也有田庄,每年漕粮交兑,靠的是运河舟楫之便。”
“此地一马平川,却无河道相通,陆路转运,耗损太大,怕是一年辛苦下来,赚的银子全填在脚力钱里头了。”
他说话时微微皱着眉,显然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顾虑,不是随便问问,而是关切到他们未来的经营收益。
董修远听了,却笑了起来。
他点头说道:“张先生、陈先生问到了点子上。不过,我请问诸位,你们从新华湾过来,乘坐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火车!”那年轻士绅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语气里那种犹疑瞬间被兴奋取代。
“那物事真如奔雷掣电,上千里路程,学生困了两觉便到了,放在上古,端的是神仙法宝。”
他身旁那位穿着石青色绸衫、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也开了口:“便是那铁轨上的长龙了。我渝州港登陆时,曾远远见过一次,却未得乘坐。”
“此番亲身体验,方知新华工业之盛,技艺之高,已非我大明所能梦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的叹服,不像恭维,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董修远接住他们的话头,顺势往南边一指:“铁路既然修到了锦川,交通部和铁路总公司的规划蓝图里,未来几年内,势必有一条支线从锦川继续向北延伸,直抵昌平(今埃德蒙顿)。”
“昌平那边近来发现了大煤田,也是农业昌盛之地,人口也在聚集,铁路是早晚的事。而咱们高邑县,正好卡在这条线的正中。”
他语气顿了顿,让这番话在众人心里落了落,才接着说,“试想,三五年后,铁路铺到咱们乡口,粮仓就直接修在月台旁边。”
“到时候一袋袋麦子上了火车,数日便至新华湾。那些粮食加工厂,还有无以计数的磨坊,可就等着诸位手里的粮食下锅了。”
那位吴县的张稷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问道:“铁路修筑,工期几何?贵国朝廷可有定数?”
董修远想了想,坦诚道:“具体日程,非在下所能确知。但我可以断定,以我新华交通部和铁路总公司的发展规划,由锦川通达昌平的支线铁路必然会在五年内修筑。”
“甚好!”张稷点头说道:“那再请问董大人,我等若是投入重金,将土地租下,经营数年,这收益可能保证?别到时候,粮食种出来了,却在贵国市场上卖不出价钱,那可就坐蜡了。”
“诸位且放宽心。粮食,在我新华将是一个长达数十年的牛市,需求极为旺盛。”董修远笑了笑,脸上露出笃定的神情,“诸位可以算一笔账,新华每年从大明、日本、朝鲜乃至安南引入移民数以十万计,再加上本土出生的人口,每年新增不下二三十万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