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要吃粮,棉纺厂要原料,油脂厂要油料,牲畜要饲料,农业这碗饭,至少在未来的二三十年里,是铁打的饭,饿不着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诚恳地加了句,“在下做农事官这些年,见过不少来投资的东家,亏本的有,但大多是因为选地不当或用人不察。”
“单论种农业开发本身,只要地选对了,气候摸透了、品种跟上了,那收益之稳定,比诸位在大明做买卖、放印子钱都牢靠得多!”
那年轻些的陈姓士绅似乎被说动了,他上前两步,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面前一株正处在灌浆期的麦穗。
麦粒还带着青意,鼓胀胀的,用指甲轻轻一掐,便流出乳白色的浆汁。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红彤彤的太阳,眯着眼睛感叹道:“江南此时,早稻已收,晚禾尚在分蘖,正是暑热难当的时候。”
“然,此地却凉爽如此,又有这般长的白昼,怕是夜里亥时,天还亮着,这庄稼的光照时间便生生比江南多出一两个时辰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转向董修远,“董大人,小生还有一事不明,这土地,可否买断产权,作为私人永业?”
这话一出,众人皆露出热切的目光。
这是他们心中最要紧的那个结,哪怕地再肥、水再多,路再通,若土地不是自己的,总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是别人的东西,心里不踏实。
董修远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笑容收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缓声说道:“我新华成文法写得明白,凡我新洲境内,一切土地资源和矿产,皆属国家所有。”
“不论是单户农人,还是像诸位这样的大规模土地经营者,所拥有的,只是土地的经营权,而非绝对的所有权。”
他迎着张稷微露失望的目光,语调却愈发平稳,“但是,我新华中枢和地方政府尊重并保护每一位土地合法经营者的权益。”
“只要在租赁或承包期内,没有人能无故夺走你们的土地,更没有官吏敢来敲诈勒索、巧立名目。”
“若政府因修路、开矿、建城等公用事业需要征收,也必定按市价给予足额赔偿,白纸黑字的契约,一式三份,县署、合作社、经营者各执一份。”
“在我新华,任何签订契约,就是铁打的规矩,无人不遵守。”
这番话说完,几位士绅交换了一下眼色。
张稷轻叹一声,道:“也罢,若权属明晰,契约有保障,经营权与所有权,于种地而言,差别也就不甚大了。”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麦田,“董大人方才说,此处耕种,可用机械?”
董修远见话题转到了最令他兴奋的部分,脸上露出热切的神情,伸手朝乡公所的方向一指:“走,前头不远就是白甸乡的农具展示场,有几台刚从东平机械总厂运来的新式收割机,还带着机油味儿呢。”
他转身带头走去,靴子踩在垄沟的浮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诸位,在新华种地,早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法子了。”
“一台二十二行的条播机,套上四匹马,一天能播一百五十亩,抵得上一百个壮劳力。”
“诸位,若是圈下万亩地,拢共只需要百来号人,负责看水的、跟机器的、修修补补的,其余的都是机器的活儿。”
他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缓声说道:“诸位在大明,每家怕不都有几百上千的佃户吧?那光景固然热闹,可到头来,收成里一大半都耗在了人吃马嚼上头。”
“在新华,你们投在机械上的一块钱,能替你们省下三块钱的工钱、两块钱的粮耗。日子久了,那便是源源不断的利钱。”
众人牵着马,跟着他沿着田埂往乡里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宽,路两边的麦田里,偶尔能见到几个和赵柄发一样的农人,正弯着腰在田垄间移动。
那些农人见乡长陪着这样一群“士绅老爷”的走过,都直起身,投来好奇的、审视的目光,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儿。
赵柄发目送着那群人走远,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刚才一直屏着的那股劲儿立时松了下来。
他望着那行人的背影,几个大明士绅的长衫在风里飘动,与这片粗粝的、带着汗味和泥土味的田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几幅画错了地方的工笔人物。
赵柄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些人若是真在这里扎了根,圈上几千上万亩地,那明年的这个时候,这片田里的麦浪怕是会更厚实吧?
兴许那铁路也会跟着修过来,到时候自己挑一担鸡蛋,也能铁路边上卖个好价钱。
他想着,手上却没停,又拔出一株深扎的狗尾草,那草根扯带出一小团黑土,土里的蚯蚓慌忙蜷缩起来,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微光。
前方传来董修远清朗的讲解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无霜期百二十天,平均五月中旬终霜,九月下旬初霜……夏季昼长十六到十八小时,光合作用之充分……”
“关键在品种,新华农科所新培育的‘早丰六号’,灌浆期耐寒,能抢在早霜前成熟……”
那些士绅们不时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赞许的笑。
一行人很快走到乡公所的机械停放区,一架崭新的条播机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机械的铁架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漆光,铸铁制的排种管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并排着,像某种大型金属昆虫的肋骨伏在地上。
播种箱上印着白色的编号和出厂日期,旁边还钉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东平机械总厂“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张稷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金属部件,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对身旁的陈姓年轻士绅低声道:“贤侄,咱们在吴县的那些田庄,若用上此物,怕是能省下三分之二的长工。”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排种管后方的铁皮座椅上,仿佛在想象驾驭者坐上去、驾着马匹在宽阔的田地上往返播撒种子的画面。
那画面里,没有江南水田的泥泞和狭窄,只有一望无垠的、被机器梳理得如同布匹一般的平整黑土地。
董修远站在机器旁,拍了拍那结实的铁轮,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诸位,在下做农事官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离去。”
“留下来的那批,如今都发了财,有了稳当的收息。”
“诸位也知道,农业不是暴利行当,但在新华,它是压舱石。只要人还要吃饭,你们产出的粮食就永远能卖出钱。”
“今日看得差不多了,待会儿乡公所备了便饭,大家边吃边聊,把租赁契约的细则再过一遍。”
他话音未落,那些士绅们的脸上已浮起真切的笑意,几天的奔波和疑虑在这个下午似乎找到了一个落脚处。
张稷带头朝董修远拱了拱手,带着大明文人特有的礼数:“有劳董大人了。“
“客气,客气。”董修远拱手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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