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海风里已经带了些许凉意,但阳光却是灿烂的,金灿灿地铺下来,照在始兴港(今维多利亚港)的海岸上,碎成细细的光鳞。
港口里桅樯如林,荷兰人的三桅商船、西班牙人的盖伦帆船、新华本地的快速纵帆船,还有十几艘冒着淡淡煤烟的蒸汽货轮,把整个港湾塞得满满当当。
绞盘吱吱呀呀地不停转动,吊臂把成捆的货物从船舱里提上来,码头上脚夫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整个码头喧嚣而繁忙。
始兴证券交易所坐落在港区北面的一条宽阔街道上,是一座四层的厚重水泥建筑,门廊上立着四根华表式的石柱,柱头那涡卷的纹样在阳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这是三年前才落成的新楼,据说是照着新洲银行(央行)总部的图纸缩小了三分建的,外墙的诸多石块从附近海岛上的采石场运来,呈一种温润的米白色,在周围一片木构和砖构的老房子中间,显得气势恢宏。
十六号这天,从大清早起,证券大厅门口就聚了乌泱泱的人。
穿长衫的、穿新式对襟外套的、穿短打的、着欧式礼服的,各色人等挤在一处,把门前的水泥路堵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手持警棍的警察不得不排成人墙,高声喊着“莫挤莫挤,一个个进”,但喊声很快被人声的潮水淹没了,人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大厅里那面巨大的黑漆报价板上,今天头一行用粉笔写着几行大字:
新华铁路总公司
发行股票:150万股
票面金额:2块
发行价:3.5块(溢价发行)
今日挂牌上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首日交易,限价波动不超过10%”。
缪斯·德弗里·范登伯格站在大厅二楼的回廊上,凭栏俯看着下面的人潮。
他身材高瘦,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穿一件深蓝色的新华细呢外套,料子挺括而服帖,里面是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绸巾。
作为荷兰西印度公司派驻新华的商务代表,他在始兴已经住了三年,算是本地荷兰商社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往来应酬、看货下单、谈判签约,样样都经手。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只单筒望远镜--倒不是为了看远处的港口风景,而是用它来凑近了看那块报价板上粉笔字的动静。
旁边站着的是联省共和国驻新华商务参赞巴伦德·范·德·维尔夫,四十岁上下,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一双褐色眼睛亮而有神。
他此刻正用一块手帕擦着额角的汗,大厅里的人气太旺,几百人挤在一起,热烘烘的气息从下面往上涌,二楼的回廊更是热浪翻滚。
“你看到了吗,巴伦德?”范登伯格放下望远镜,朝下面努了努嘴,“开盘才一个小时,成交价已经报到三块七了。”
“嗯,溢价超过百分之五,而这,才刚刚开始。”
范·德·维尔夫凑过来看了看报价板,上面果然已经被擦改了好几回。
最初的3.5块变成了3.55,又变成了3.6,最新的数字是3.75。
每改一次,楼下大厅里就响起一片喧哗,有欢呼的,有顿足的,还有扯着嗓子朝经纪人方向喊“再挂一百股”的。
那些穿着红背心的交易经纪人在大厅里穿梭往来,背心后头印着白色编号,手里挥舞着巴掌大的单据,像一群忙碌的小蜜蜂。
“我今早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哭。”范·德·维尔夫摇了摇头,“一问才知道,他委托的经纪人手太慢,排在后面没抢到配售,现在只好在二级市场追高买进。”
“看他那懊悔的样子,像是错失了下半辈子的富贵。”
范登伯格笑了笑,把望远镜收起来揣进怀里:“这个国家的股票,就像他们的火车一样,一旦开动起来,就没人能挡得住。”
“我在阿姆斯特丹见过郁金香狂热,那是虚的,是无数赌徒们吹出来的泡沫。”
“可新华人的股票不一样,他们背后是铁轨、是机车、是运不完的煤和粮食,是实打实的商品和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
他说着,转身朝回廊尽头的一间小会客室走去,范·德·维尔夫跟在他身后。
会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中央摆着一张桃花心木的长桌,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上头搁着几份散开的文件、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和两只瓷杯。
窗外正对着港口,能看见一艘新华商船的桅杆顶,上面那面红色金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飘扬。
范·德·维尔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他来了新华三年,始终喝不惯新华人这种不加奶也不加糖的清茶,感觉有些苦涩。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说得对,缪斯,”他开口道,“新华人的金融体系确实比我们先进。”
“你看他们今天的股票发行流程,先有招股说明书,详细而明确地写了公司资产包含哪些铁路线、哪些制造工厂,连未来三年要建的锦川和彰德两座机车设备厂都列出来了。”
“投资者手里拿到的,是清清楚楚的公司账目,每一行数字都能追到具体的资产和负债。而在阿姆斯特丹,那些金融家们买卖的只是口头上的承诺和空泛的信任,连一张像样的资产负债表都凑不出来。”
范登伯格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开:“我这两年一直在记录新华金融市场的运作方式。”
“他们的政府银行负责监管,交易所负责交易,还有一家专门的清算行,负责交割和担保。”
“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买方付钱、卖方过户股票,中间由清算行作保,一旦有一方违约,清算行先垫付,然后再追偿。”
“这套机制,我们荷兰的金融市场完全没有。”
“而且,他们禁止裸做空。”范·德·维尔夫从对方手中接过笔记本,翻看着,“在阿姆斯特丹,那些投机家们可以在不持有任何股票的情况下卖出,赌股价会持续下跌。”
“赢了就赚,输了就跑,交易所根本不管。可新华人规定,卖空必须先借入股票,必须有抵押,每天的持仓都要公示。”
“这套流程和管理办法,堵死了所有投机者的路子,也保护了无数老老实实存钱的人。”
说着,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里有些感慨:“我有时候想,这个国家才建立多少年?好像不过三十几年光景。”
“他们从一片荒野上起家,如今有了铁路、有了工厂、有了银行和交易所,还制定出这么一套严密的规矩。”
“而我们尼德兰呢?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已经开了五十多年(1611年建立),论资历比他们老一倍,可管理上却像个乱七八糟的露天大集市。”
他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推回桌对面:“我原本以为,在欧洲大陆,我们尼德兰人已经是最善于创造的民族了。”
“可到了新华才发现,他们才是真正善于创造奇迹的民族。”
“火车、电报、蒸汽船,还有这种严密的金融制度,一样接一样,像是变戏法似的从他们手里冒出来,而且每一样都做得扎扎实实,不是花架子。”
范登伯格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远处港口的气笛响了一声,低沉的呜鸣从海面上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他忽然开口:“巴伦德,我今早代表西印度买入了价值五万荷兰盾的新华铁路股票。”
范·德·维尔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里露出玩味的笑容:“五万盾?你们西印度公司近年来的财务状况……据我所知,好像并不宽裕。”
“巴西那块领地让你们亏了多少,你比我清楚。股东们近十几年来,连分红都拿不到,你怎么还有余钱投到新华的铁路上来?”
范登伯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低头笑了笑:“你说得没错,巴西的巨额亏空确实是个大窟窿。从拿骚的毛里茨总督时代开始,我们在那里建堡垒、扩种植园、跟葡萄牙人打仗,前前后后扔进去不下四百万盾。”
“七八年前,葡萄牙人大反攻,我们几乎丢了沿海所有蔗糖产地,连累得公司账面上连续六年见红,这么多年来确实连股息都没法发放。”
他抬起头来,语气渐渐认真了些:“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寻找新的利润来源。”
“巴伦德,你想想,西印度公司有什么?我们在加勒比有航线、在非洲西岸有据点、在北美东岸有商站,我们缺的是优质的、持续的、能生利的商品来源。”
“而新华人有什么?他们有纺不完的布、炼不完的铁、造不完的机器,还有这种……这种会生钱的铁路股票。”
“我们跟他们合作,把新华的货运到非洲、运到加勒比、运到欧洲,再把那边的原料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