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通道一旦打通,我们的现金流就能慢慢恢复,公司也会缓过气来。嗯,说不定能起死回生,再现创立时的辉煌。”
范·德·维尔夫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权衡:“你们已经在跟新华人谈合作了?”
“是的。”范登伯格点头,“我们正在与新华美洲贸易公司商讨成立三家新的合资公司。”
“一家马格里布贸易公司,专做西北非沿岸的业务;一家非洲贸易公司,负责几内亚湾到刚果河那一带;还有一家加勒比航运公司,把加勒比海诸岛的航线串起来。”
“三家公司都有新华人的股份,他们出钱、出商品,我们出渠道、出船只、出人脉。”
“非洲贸易公司?”范·德·维尔夫微微眯起眼睛,“你们打算跟新华人合伙贩奴?”
范登伯格立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不不,贩奴这条线,新华人不碰。”
“他们好像对黑奴完全没有兴趣,甚至在公司谈判的时候,他们的代表还专门提出过条款,禁止用合资公司的船只从事奴隶贸易。”
“他们的兴趣在别的地方。”
“哪里?”
“西非的铜矿、锡矿,还有棉花。”范登伯格说,“尤其是棉花。”
范·德·维尔夫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棉花?墨西哥的西班牙人不是种了很多棉花吗?我去年去渝州港的时候,亲眼看见码头上一船一船的棉花从墨西哥运来,堆得跟山一样。”
“怎么,新华的纺织厂还不够用?”
范登伯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港口的桅杆林:“是的,远远不够。巴伦德,你没参观过永宁湾的那些纺织工厂。”
“那里的纺锭日夜不停地转,机器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地面都在抖。”
“一家数千锭的纱厂,一个月的棉花用量就是十几万斤。”
“他们自己种的、墨西哥来的、加勒比来的、甚至从我们荷兰人手里转口的,统统塞进去,仍然喂不饱那些机器。”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这个国家正在把自己织成一块巨大的布。铁路是经线,商路是纬线,而那些纺锭就是织布梭子,一刻不停地来回穿梭。”
“他们要棉花,要铁矿石,要铜,要锡,凡是能投进炉子里、纺成线的原料,他们都要。”
“我们西印度公司手里的非洲海岸据点,以及马格里布地区,正好能提供这些东西。”
范·德·维尔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了,从窗口斜斜地射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柱,落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
港口那边又响了一声汽笛,这次拖得更长,像是在大声宣告着什么。
他终于开口道:“缪斯,我有时候在想,新华人的商业扩张得这么快,会不会有一天跟我们在欧洲的利益发生冲突?”
“他们现在只是要原料、要商品,可他们的领土在扩大,工厂在膨胀,人口也在快速增加。”
“总有一天,他们商业触角会直接探入欧洲市场,跟我们尼德兰商人抢生意,跟我们的船队抢航线。”
范登伯格回到桌边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也许会吧。不过,我认为,那一天还很遥远。”
“至少在未来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里,新华人的经营目标还在他们的新大陆,在太平洋沿岸。”
“如今,他们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移民、垦殖、修铁路、建工厂,在夯实其根基的事务上面。”
“至于在加勒比海,大西洋,欧洲大陆,他们需要实力强大的合作者,需要既有的航线和开拓成熟市场。”
“而我们正好拥有这一切。当然,我们也需要他们源源不断的好货物来填充船舱,用于实现财富的增值。”
“巴伦德,用新华人的说法,我们与他们的合作,不是一场零和博弈,而是一场加法,是彼此互利的完美商业契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东印度公司在东方赚得盆满钵满,我们西印度却在美洲亏得底朝天。”
“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搭上新华这趟正在奔驰的火车,再过十年,我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了。”
范·德·维尔夫听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新华铁路总公司的招股说明书,随意地翻了翻,看了几眼,又合上。
封面上印着铁路总公司那枚由蒸汽机车和铁轨组成的标志,线条简洁有力。
“好吧,缪斯,就算你说得对。”他点点头,笑着说道:“哦,我很好奇,你今天代表西印度公司买下五万盾的铁路股票,那么你个人是否也购买了一些,用于未来的长期投资?”
“当然!”范登伯格也笑了,“我几乎将身上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还向几位相熟的新华朋友借了差不多一千六百盾的资金,总共凑了三千五百盾,全都买入了新华铁路的股票。”
“我相信,这笔投资一定会给我带来丰厚的回报,每年所得股息和分红,说不定不亚于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回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张开双臂,“巴伦德,你听,港口的风声里都混着火车的汽笛。”
“我从鹿特丹到巴达维亚,从阿姆斯特丹到新阿姆斯特丹,走了二十年的海路,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能像火车这样,把世界变得这么小。”
“我觉得,我买的不只是新华铁路的股票,我买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楼下证券大厅里又是一阵喧哗,报价板上的数字又改了一回。
范登伯格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对范·德·维尔夫说:“走吧,巴伦德,我请你喝一杯。我知道东城上有一家新华人开的酒家,他们用一种叫‘黑麦威士忌’的东西兑东方黄酒。”
“嗯,听起来荒谬,但味道还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客室,沿着回廊往楼梯口去。
大厅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经纪人的喊价声、投资者兴奋的议论声、粉笔擦过报价板的吱嘎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范登伯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巨大的报价板,上面的数字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白色的光泽。
新华铁路:3.85元,涨幅10%.
涨停,封板!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从港口吹来的海风从敞开的正门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煤烟的余味。
门外的石板路上,几个刚买到股票的新华商人正互相拍着肩膀大笑,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单据举得老高,纸片在风里哗哗地响。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下,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幢楼房,看门廊上那四根华表式的石柱,又看看门楣上那块烫金的挂牌,眼睛里带着一种又茫然又热切的光。
范登伯格从他们身边经过,微微点头示意,顺手正了正领口的绸巾,迈步走到街边,等待马车过来。
马车的轮毂碾过石板路,咣当咣当地由远及近。
他踩着踏板上了车,在皮面坐垫上坐下,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车厢里光线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搁着的那只皮面笔记本上。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封面上,上面印着西印度公司的标志,它看上去似乎充满了一线希望。
他又抬起头,透过车窗望了一眼远处港口里的万桅林立和更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道细细的金线。
马车开始走了,车轮颠了一下,然后节奏稳下来。
这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国家,正在以一种蓬勃的、向上生长的力量里向前奔驰着,就像一列刚刚开动的火车头,喷着粗汽、拉着长笛,轰隆隆地朝着前方开去。
而他,手里正握着那张小小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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