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通远港（今加州长滩港）已进入深秋时节了，刮来的海风都透着干爽，拂在脸上不免让人感到几分惬意和舒适。
塞巴斯蒂安·德·加尔萨站在半山坡上，眺望着远处那片俨然大工地的码头，心中充满了惊叹。
他的身边站着自己的表弟安东尼奥·鲁伊斯·弗洛雷斯，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几名新华官员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大概是港口建设局的某位主管，手里捧着一卷图纸，不时的展开又合拢，指着港口施工现场的方向对同伴说着什么。
通远港的码头正在大规模扩建，大半个港区几乎全都变成了施工区域，建筑材料的堆放场沿着海岸线绵延了数百米长。
成堆的松木桩、一摞一摞的预制水泥块、码得齐整的铸铁管道，还有几堆像小山一样高耸的碎石和砂砾，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每一处空地。
数百名工人穿梭其间，有人扛着沉重的木材迈着碎步跑动，有人蹲在工地上拌和着石灰浆，有人站在脚手架上用锤子敲打着什么，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杂在蒸汽吊架的汽笛声里，织成一片浑厚而持续的施工背景音。
几个高大的蒸汽吊架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铁臂起起伏伏，吊缆下方挂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铸铁部件或成捆的建材，在半空中缓缓转过一道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施工位置上。
每落下一批，工地上便腾起一阵灰尘。
“我觉得，新华境内几乎所有的港口和城市都像这座码头一样，是一个个大型建设工地。“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安东尼奥说道：“你发现没有，新华人每时每刻都在搞建设，不是在开荒垦殖，就是在筑房修路，或者大建铁路和港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去年到过渝州港（今旧金山），今年春天去了南平（今圣迭戈），每一处都是这样，到处都是搭起来的脚手架，到处都是运料的马车，到处都是敲敲打打的声响。”
“好像整个国家都在同一时间不断塑造着自己，从地基往上，一寸一寸地不断长出来，没有停过。“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喧嚣的工地上收回来，落到山坡下方一条新铺设的沥青路面上。
那条路从港口出发，笔直地伸向内陆，长度超过数十里格。
路面上有一辆辆重型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走着，还有几辆四轮载客马车，满载着乘客，朝内陆深处驶去。
“是的，塞巴斯蒂安，你说得对。”安东尼奥说道：“新华人这般勤奋建设，确实在快速改变他们的国家。”
“不得不承认，他们许多港口和城市，发展水平已经远超墨西哥那些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城镇了。“
“甚至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首都始兴城建得比墨西哥城还要漂亮，还要规整，还要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两边种着同一种树，树冠剪得一样高；地面上一尘不染，没有垃圾遍地，更没有污水横流。”
“那种齐整、那种秩序感，在墨西哥城里是根本看不到的。“
“是呀，“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新华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港口，都是那么令人惊叹。”
“真让人难以相信，新华建国不过区区三十余年，便取得了比我们西班牙人花费百年还要伟大的发展成果。“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表情，“哦，对了，安东尼奥，我不得不纠正你一个小小的错误，新华的中枢机构虽然设在始兴城，但他们从未明确那个城市是他们的国家首都。”
“据我所知，他们有意将都城定在永宁湾腹地的三河谷地（即中央谷地），那片地方我去过一次，地势开阔，水源充足，正好处在整个新华沿海地区的地理中心。”
“一旦定都于此，我相信，将会进一步带动整区域的发展和建设。“
安东尼奥闻言，微微耸了耸肩膀：“永宁湾？数十年前，这片土地还被称之为加利福尼亚，在法理上，是我们西班牙王国的领地……“
“安东尼奥！“塞巴斯蒂安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迅速向旁边那几位新华官员的方向扫过去，见他们似乎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然后才收回视线，“在这里，不要谈论敏感的领土问题，不然，会惹得新华人不快。“
安东尼奥被他表兄严厉的表情和语气惊了一下，嘴巴动了两下，随即低声说道：“我知道了，塞巴斯蒂安。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辞。“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他，然后伸手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安东尼奥，你可能不知道，新华的官员都是经历过层层选拔筛选出来的，拥有很强的执政能力，也具有极为敏锐的政治眼光。”
“我们这番话语可能只是无谓的闲聊，但若是让他们听去了，就会认为我们西班牙人对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仍旧耿耿于怀，甚至心怀怨愤，这可能会让他们上升到非常敏感的政治高度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下，“你要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是投资，是从新华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获取相应的发展红利，是为了拓宽家族投资的多元化渠道。”
“所以，我们不是来翻旧账的，更不是来争辩几十年前的法理归属的。”
“你记住这一点，这里只有生意，只有金钱和财富，没有政治，更没有领土争议。“
安东尼奥抿着嘴，点了点头：“塞巴斯蒂安，你说得对。我不该随口说那些话的。”
“只是，有时候看着新华人在这里铺路、盖楼、建港口，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古怪的感觉。”
“我们西班牙人在这片大陆上活动了一百多年了，从科尔特斯时代起，整个新西班牙幅员何等辽阔。”
“可如今呢？墨西哥城仍旧繁华，可那是一种缓慢的、陈旧的、停滞的繁华。”
“而新华人用了几十年时间，就把这片原本荒芜的海岸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有时候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佩服多一些，还是……嫉妒的情绪多一些。“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山坡下那片广阔的海湾和正在扩建的港区。
远处，一台蒸汽吊架正将一只巨大的铁制码头构件从一艘平底驳船上缓缓吊起，绳缆绷得笔直，在日头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构件升至半空时被风推得微微摇晃了一下，发出吱嘎一声，下面的工人们惊得齐齐后退散开，随即又仰着头紧盯着，直到它稳稳地越过驳船船舷，朝岸上的施工位置移去，人群才重新聚拢回来。
塞巴斯蒂安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你来新华时间还短，我代表家族在这边待了两年多了，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国家的厉害之处不在他们造了多少条铁路、多少座港口，而在他们有一种……明确的方向感。”
“从上到下，从那些穿制服的官员，到山坡下面那些扛木头的工人，所有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虽然还缺人，缺钱，缺足够的时间底蕴，但他们唯独不缺发展的信心和勇气，正在大踏步地稳定前进。”
“而对我们加尔萨家族来说，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一个正在奔跑起来的人，你只要不挡着他的路，跟着他一起跑，你也能被带着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