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听着，目光顺着表兄的视线，落到了那片繁忙的工地上。
他看到远方海岸线上正在修筑的一道新防波堤，几十个工人正用长杆将成排的松木桩打入海底，木桩顶端在海面上排成一道缓慢生长的黑线。
每打下几根，旁边便有人用校准仪器，仔细地校准位置，一丝不苟。
他和表兄塞巴斯蒂安此番来通远港，主要是为了视察自家在这里的投资情况。
通远港，是其中之一。
加尔萨家族在这座港口的扩建项目中，投了十万银比索，占了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除此之外，这些年家族还陆续在渝州、永宁、太原（今斯托克顿市）购置了不少商业房产，还投资入股了几家棉纺织工厂和轧花厂，把触角从原料端延伸到了下游生产加工端。
加尔萨家族在墨西哥各地的棉田已经扩张到了将近六万亩，出产的棉花质地优良、产量稳定，几乎全数销往新华。
那是一条牢固的利益链条，墨西哥的阳光和水土养出来的棉花，装船运到通远港或渝州港，卸货后直接转运至棉纺织工厂，变成一匹一匹的布，再装船运回墨西哥乃至加勒比进行大规模地倾销。
而加尔萨家族的精明之处在于，他们不满足于只做上游的原料供应者，还进入了下游成品加工产业。
如此一来，墨西哥棉田里采下来的每一朵棉花，都多了一条稳妥的出路，本家族参股的新华工厂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加工成布匹后又能分享工厂的生产利润。
两头攥住，中间不落空，这生意便做得比单纯经营棉花种植园要来的厚实，也更经得起市场波动的颠簸。
而这座通远港的改扩建工程，则是加尔萨家族在新华投下的最大一笔基础设施类资产。
塞巴斯蒂安在港口运营公司董事会里有一个席位，虽然他本人很少出席季度例会和年度经营报告会，但每个月都会从新华驻墨西哥城的商务代办处收到一份厚厚的港务经营报告，码头的吞吐量、泊位的利用率、仓储费的涨跌、未来几年的固定投资扩建规划，事无巨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之所以愿意投入如此一笔资金，除了家族对新华政府信誉的信任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通远港所处的优越地理位置。
从山坡上望下去，能清楚地看到吉水河（今洛杉矶河）入海口的宽阔水道，那河从东北方向蜿蜒而来，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分成了三条汊流，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向大海。
沿河两岸星罗棋布地建了十余座城镇，最近的离港口不过三四里，最远的也不过两日马车路程。
整个吉水河流域的人口已经接近二十万，是永宁湾地区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这片广阔的腹地里，有农田、有牧场、有果园，还有几十家兴建的工厂和作坊，不断产出的农产品和工业制成品都需要经由通远港转运出海。
可以预见，这座港口的货物吞吐量在未来数十年内只会增不会减，港口发展公司的运量和收入也会水涨船高。
加尔萨家族投在这笔股权上的十万银比索，早晚会生出比墨西哥那些庄园更丰厚的回报。
而且，这笔回报是持续的、稳定的、可以预期的，不是靠一季收成好坏来决定的运气生意。
“加尔萨先生。”这时，一声呼唤打破了塞巴斯蒂安的畅想。
一名港务管理局的官员走到近前，面露微笑，“工程部的赵总工程师让我转告你，七号和八号泊位的桩基工程进度可能会比预期要快。”
“原计划十一月底完工的，现在看来十一月上旬就能交付使用。”
“如果你方便的话，赵总工程师希望能在明天上午陪同你去实地验收第一批竣工的泊位段和相关附属设施，也好听听你对后续工程进展的意见。“
塞巴斯蒂安闻言，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他朝这位官员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真诚：“请转告赵总工程师，我很乐意明天上午去实地看一看。”
“这些泊位扩建得这么快，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请代我向赵总工程师表示感谢，哦，对了，还有，感谢整个工程施工团队的努力。“
“我今天站在这里看到的每一处进展，都离不开他们的付出。”
“好的，我会将加尔萨先生的话带给赵总工程师和所有施工团队。”官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坡道下去了。
塞巴斯蒂安目送他走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东尼奥，你听到了吗？港口扩建的工程进度，要比预期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新华人的建设效率不仅在规划设计上，也在执行上，他们在给定的期限内，总能提前交付。”
“这样的合作伙伴，可比我们在墨西哥遇到的那些永远拖期的殖民官员和商人可靠太多了。“
“我们加尔萨家族在墨西哥有土地、有庄园、有经营了上百年的商业网络。但那些东西……怎么说呢，它们像一棵老树，根系是深的，但生长得慢。”
“而我们在新华投下的这些港口股权、工厂股份、商业地产，这些东西像正在从地里冒出来的新苗，长得快，长得旺，只要雨水跟得上，就会迅速生长。”
“所以，我们必须跟上他们的发展节奏。“
安东尼奥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在新华，只要别站错了队，哪怕闭着眼睛把钱往地上一撒，三五年后回来看看，它可能就生长出成片的庄稼。“
“没错。“塞巴斯蒂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加尔萨家族已经把钱撒出去了，以后就等着收获吧。”
“哦，对了，咱们……是不是该在通远港也置一处宅子？”他偏头看向安东尼奥，“不是那种城中小公寓，而是一座带院子的房子。”
“我这次过来住了小半个月，觉得这边的气候比渝州那边干燥舒服，秋天尤其好，白天不冷不热，晚上也不觉得潮。“
安东尼奥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很好。通远港的码头扩建完成后，这里的人流和货流只会越来越密，地价也会跟着上涨。”
“买一处宅子，既能自己住着舒服，将来房产升值了，转手也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山坡下方那片工地和更远处的城镇扫了一眼，“等明天看完施工现场，我们去找个熟悉本地房产行情的中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块。“
“到时候，我们在这里也建一座西班牙式的庄园，带花园和喷泉的那种，享受这里和煦而惬意的秋天。”
“对此，我非常期待。”塞巴斯蒂安说，扭了扭僵硬的脖颈，“走吧，安东尼奥，我们回城里好生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去工地视察建设进度。”
“这片港口，三年后会比现在大整整两倍。而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看到的每一处工地，都会变成能生钱的资产。”
“新华这列火车跑得太快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行李提前搬上车厢，然后坐着它往前跑。”
“至于它要跑到哪里去，我们不需要全都看清，只要知道它还在往前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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