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3年11月2日，霜降已过，彰德县（今洛杉矶）的太阳失去了夏日的毒辣，变得温吞而慵懒。
但这慵懒，却掩饰不住这片土地正在迸发的灼热生机。
林守义倚在自家工厂二楼的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玉米芯烟斗，目光越过成片黑压压的屋顶，投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一股混合着硫磺、矿物焦油的涩苦和大地深处泥土腥潮的奇异气味随风飘来。
那是属于彰德的独特味道--沥青湖（即布雷亚沥青湖）的味道。
林守义是正经陆军学校毕业，从见习少尉开始做起，当了十八年的兵。
他剿过“造反”的土著蛮子，也参加过第二次新华-西班牙战争，在进攻巴拿马的战役中，一发炮弹的碎片曾嵌入了他的左肩，把他掀翻在泥水里，在后方野战医院躺了两个多月。
后来，他前往神州大陆，作为大明辽东战场上的“新华顾问”，协助辽南镇明军修筑棱堡、操练火器，在冰天雪地与清虏铁骑周旋。
一次突然遭遇的战斗中，他被一名骑兵撞翻在地，陷入昏迷之中。
虽然，被战友们拼死抢回，并在后方经过一番精心治疗，终是保住了他的命，但却跛了一条腿。
于是，他被安排到军队后勤管理庶务，几年后，还晋了少校衔。
可坐在案牍后面批条子、核账目，他心里总不得劲，觉得这像是被特殊照顾，是把他当成了废人。
没几年，他便以伤残为由主动退役，领着抚恤金回到彰德，联合几个相熟的战友凑钱创办了这家工厂。
他摸了摸左腿那道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的旧伤，眉头微微皱了皱。
作为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滚过几遭的老兵，他对“后勤”二字的理解，远比那些坐在书斋里的商贾深刻。
在辽东，他亲眼见过因为帐篷漏水，一夜之间冻伤半个营的惨状。
他也见过因为军需运送不及时，士兵们穿着湿透的棉衣在雪地里打哆嗦。
而他现在所经营的事业，就是跟“后勤”息息相关。
城西那片黑色湖泊，此刻在夕阳下泛着油腻而诡异的幽光。
夏天，那里是数百名劳工如蚂蚁啃食巨兽般的大工地，镐头起落、木桶传递、人声鼎沸，湖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木筏和铁皮槽，蒸汽泵昼夜不停地咕咚作响。
而现在，随着深秋气温的骤降，湖面开始凝结，粘稠的沥青在边缘处慢慢变硬、开裂，像干涸的泥塘。
整个沥青湖的开采进入了淡季，工地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还在湖边转悠。
“林哥，还在看那片黑水？”楼梯传来吱呀声响，战友兼合伙人赵全勇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上来。
赵全勇当年是林守义手下的排长，肩膀上挨过一箭，治好了后，手提不了重物。
但他却是厂里最精明的大管家，账目、人事、原料进出，样样打理得清清楚楚。
“不看不行啊。”林守义接过碗，辛辣的胡椒味冲入鼻腔，让他精神一振，“你看那湖，像不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它在睡觉，但我们得想着怎么把它肚子里的油水榨出来。”
赵全勇嘿嘿一笑，在他身边坐下：“那可不行！这几天矿务局已经发了文，开始限流，减少开采量。”
“说是要让湖底慢慢渗，保持湖面稳定，明年开春才能接着大干。”
“不过，这样一来，咱们仓库里的原料存货，怕是撑不到年底就得空了。”
楼下是他们的工厂，一间由废弃仓库改建的“守义防水篷布厂”。
厂房里，几台从渝州买来的改良型蒸汽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皮带轮缓缓转动，带着轧辊机一遍遍碾压经过浸涂的麻布。
不过，因为原料短缺，大部分机组已经熄火，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带着工业油脂气味的刺鼻味。
三年前，当林守义和赵全勇，连同另外两个同样拿着伤残抚恤金的战友凑钱开办这家工厂时，周围的人都以为他们疯了。
当时的彰德，虽然已经围绕着沥青湖建立了不少精炼厂和相关工厂，但大部分都是政府投资的，寥寥几家民营工厂还都是有深厚背景的官二代、富二代。
那些高耸的铁罐日夜不休地蒸馏着沥青油，提炼出珍贵的石脑油作为煤气灯燃料，或是生产出铺路的建材沥青。
也有人简单地把沥青熬化了，作为防水材料，直接涂抹在屋顶上。
但林守义看到的，是那些在风雨中腐烂、漏水，能让士兵们避免冻得瑟瑟发抖的帆布帐篷。
“在大明辽东，我们用油布；在墨西哥，西班牙人甚至还在用动物皮。”林守义记得在一次合伙人会议上，沉声说道，“但那些东西要么贵得要死，要么重得要命。”
“兄弟们，你们想想，如果我们利用沥青提取的油脂，生产防水篷布和防水油布，那得有多大市场？”
他凭借着在军队中积累的经验，结合本地工匠的智慧，一遍遍熬、一遍遍涂、一遍遍晾，像郎中配药方一样摸索出那套后来被称为“林氏秘法”的工艺。
什么温度下沥青最软，什么比例掺油最不易开裂，加多少蜂蜡才能让布面顺滑不粘，调多少生石灰才能中和酸气不烂布底，全是靠一次次失败堆出来的。
“既然原料短缺了，那咱们得另想法子了。”林守义听到赵全勇提及沥青湖又开始限采的问题后，喃喃自语道。
“啥法子？”赵全勇问道，汤碗已经见底，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还没想好。晚上，咱们几个凑在一起，议一议吧。”林守义说着，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轻轻磕了磕，眼睛依然望着城西那片幽暗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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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守义防水篷布厂”的四个合伙人坐在二楼的会客厅里，桌上摆了七八盘热菜冷盘，开了一瓶高粱酒。
“老林，老赵，阿福，来来来，咱们四个碰一杯！”负责市场开拓的钱有德给几人倒满酒，然后举起杯子大声说道：“这一杯，敬咱们那几台日夜不休的轧辊机！”
“今天中午，我刚收到消息，美洲贸易公司又追加了三千匹的订单。”
“咱们的‘守义牌’篷布，现在不光是军方后勤帐篷的标配，连那些墨西哥的西班牙大庄园主都抢着要。”
“他们说，用咱们的布盖在棉花和玉米垛子上，哪怕遇上暴雨，篷布下面也是干的，一点潮气都不渗！”
钱有德虽然是以一个大头兵退役，但他嘴皮子利落，脑子也活泛，负责厂子里的销售。
李阿福是个沉默寡言的机械师，他负责技术。
他抿了一口酒，慢吞吞地说道：“老钱，别光顾着高兴。现在原料供不上，机器要停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是咱们今晚要议的事。”林守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在桌面上。
借着油灯的昏黄光线，图纸上画着的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生产线，从浸涂槽到烘干窑，从轧辊机到裁剪台，每一道工序都用细密的铅笔记着温度和时间的标注。
“你们看，”林守义指着图纸，手指划过那些线条，“我们的成功，在于懂这沥青的脾气。”
他回想起当初调试配方的日子，那沥青湖里出的天然粗沥青，如果直接用，冬天硬得像石头，一折就断，夏天则软得像糖浆，能把整块布粘成一团。
“关键在于给沥青‘改性’。”林守义敲击着桌面，像是在给新兵上课，“我们用的不是纯粹的沥青。”
“那七成的精炼硬质沥青是骨架，但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那两成的熟亚麻籽油。那是它的血液，能让它在冰点也不开裂，在烈日下也不流淌。”
“嗯，还有那三分的蜂蜡和生石灰。”赵全勇插嘴道，“蜂蜡让它顺滑，表面不生苔藓，放在露天也不会发霉；生石灰中和酸气，不让麻布烂根、腐底。”
“咱们的防水篷布造出来，简直就是给人和货裹上了一层铠甲，风雨不侵。”
李阿福咂巴着嘴：“可惜啊，这铠甲虽好，原料却卡了脖子。”
“城西那湖，到了冬天就要停下来了，谁也不能采。矿务局说了，要可持续利用，不能竭泽而渔。”
“这话倒也没错，可咱们的机器不吃草，不喝水，只吃沥青啊。”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彰德这一亩三分地。”林守义眼神咄咄地看着几个合伙人，“通远（今长滩）和南平（今圣迭戈），这两个地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