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阳县（今蒂华纳）医院的青砖门楼是新起的，石灰勾缝白得刺眼，门楣上刻着“荣阳县综合医院“七个大字，是县长亲笔题的，颜体，敦厚周正。
门楼前立着一根杉木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新华国旗，在晨风的吹拂下，猎猎飘扬。
艾雷拉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前的红绸花大得有些夸张，绸缎边角被风吹起来，不时扫过他下巴，痒痒的，他忍着没伸手去拨。
他穿着一件定制的藏青色新华式对襟棉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里面还衬了一件白布内衣，整个人裹得庄重而板正。
但他那双深褐色眼睛却眯成了两条缝，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想到待会要上台讲话，他就顿感紧张。
县长贺振邦正在讲话，抑扬顿挫，带着新华湾那边特有的尾音上挑的腔调。
“……荣阳建县不过五载，人口不足七千，然吾县贤达艾公，慷慨解囊，捐资万元，使我县百姓得以就地就医，免于奔波之苦。”
“此等善举，实为我县之荣光，亦为新华之楷模……“
艾雷拉听着，脸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嘴角也咧得恰到好处，但手指在袖筒里却不住地捻着棉袍的里衬。
他记得五年前第一次去乡政府办黄油加工执照时，一名二十出头的官员，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低头看了半天他递上去的文书，才抬头瞄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要做黄油的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三个字，像根刺一眼埋在他心头，到现在都没拔除。
可现在，贺县长却在这种隆重的场合，当着几百人的面，称他为“贤达艾公“、“新华之楷模”。
讲话结束了，鼓掌声一片。
艾雷拉被请到门楼正前方，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新剪刀。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硫磺味混着冬日的干冷空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剪断了那根绷得笔直的红绸，绸布滑落的一瞬，人群里爆出叫好声。
他看见妻子站在人群外围，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女，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眼眶红红的。
“艾先生，说两句吧。“卫生处长递过一只黄铜喇叭筒。
艾雷拉接过喇叭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说感谢政府支持，想说医院建起来是大家的功劳，想说希望乡亲们健健康康。
但这些话用汉语说出口，总觉得干巴巴的，自己像个在背台词的戏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铜筒里传出去，有点变形：“我……我就是个养牛养羊的牧人。儿媳妇生孩子没了，我心里难受。”
“现在，有了这家医院，就不会再有妇人生孩子……遭罪了，也不会有人难受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掌声。
但艾雷拉看见人群后排几个本地工厂主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似笑非笑看过来。
他认得那几个人，都是荣阳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开面粉厂的，做皮革的，贩卖牲口的，加工罐头的，素来是政府衙门里的座上宾。
他心里明白，那些眼神的意思是：你一个西班牙佬，挣了钱不往老家寄，在这儿充什么大善人。
可他老家在哪里呢？
瓜达拉哈拉？
那里已经没有认识他的人了。
西班牙本土？
他更是从来没去过。
何塞达前年从墨西哥城回来时带过消息，说当年俘虏营里那几个扬言他要他好看的西班牙军官，后来回了西班牙本土，并没有继续留在墨西哥。
何塞达说：“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帮你安排。你有新华的身份，没人敢动你。“
艾雷拉当时正搅拌着一桶新出的黄油，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回去干什么？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挂牌仪式结束，嘉宾们便去参观新医院。
艾雷拉被县长和卫生处长簇拥着往里走，穿过门诊大厅，墙是新刷的白灰，还泛着潮气，墙角堆着没拆完的木工架子。
护士穿白布罩衫，头发用白巾裹得严严实实，看见他们一行进来，肃立站好。
病房里的铁架床是从专门定制的，漆成浅绿色，床头有小柜子，柜面上放着水壶。
产房在最里面，艾雷拉走到门口就不肯进了。
县长回头看他，他摆摆手：“不进了，不进了，看看外面就行。“
因为，他想到两年前那个深秋的夜里，自己跟大儿子驾着马车送难产的儿媳去南平（今圣迭戈）生产，结果路上没挺过来，死在了马车上。
被褥上全都是血，一尸两命。
儿子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之后，他便下定决心要在荣阳县捐建一座医院。
午饭设在县府招待所，四桌酒席，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两坛永宁老酒。
艾雷拉被让到主桌，左手边是县长贺振邦，右手边是卫生处长。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有乡公所的文书，有牧区的联保主任，有渝州过来担任医院院长的老大夫。
他们端着酒杯凑过来，说几句“艾公高义“、“艾公是荣阳的福星“之类的话。
他每杯都干，喝到第五轮就感觉脸发烫，脚底下轻飘飘的。
酒过三巡，贺县长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艾公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县长，你说。“艾雷拉虽然头有点晕，但意识还在，放下酒杯，侧过身子来认真地听着。
“县里想修一条从牧区到火车站的路，用于畜牧产品的外运销售，距离大约十五里，预算嘛……“贺县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我们算了算，大概还差六千块缺口。你看……“
艾雷拉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今天捐了一万块，这又来了六千。
他倒不是拿不出，只是想起何塞达前些日子来信说的话：“地方政府现在盯上你了，你是个会下金蛋的鹅。该拔毛的时候拔，但不能让他们拔光了。“
他放下筷子，露出一个略带为难的笑容：“贺县长，今年的利润刚做了年终决算，大部分都投到新工坊扩建和新机器的购买上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六千块我出三千，另外三千，我试着说服美洲贸易公司以资助地方的形式垫付。”
“他们反正每年都要从荣阳运黄油和牲畜出去，修好了路，他们运货也方便。“
贺县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三千也行，三千也行！艾公高义！“
说着，举杯又敬了一轮。
席间有人说起“荣阳牧场“牌黄油的销路，问艾雷拉今年产了多少。
艾雷拉酒意上头，话也多了起来：“今年产了两万一千桶，每桶二十公斤，也就是四十二万公斤。呵呵，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今年，机器准备又添了三台，厂房也扩一扩。这一年下来，光是收奶钱，每年撒出去的就有一万五六。”
“可以说，全县的大半的牧户，都跟我签了供奶合同。“
“那艾公可是咱们荣阳县的经济支柱啊！“卫生处长满脸堆笑，“你这一家厂子，养活了多少人！“
艾雷拉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的是另一桩事，半个月前他来县里办事，路过菜市场，听见两个卖菜的女人议论他。
一个说：“那个黄毛佬，天天让拉货的马车从我家门口过，灰扬得菜上都落土。“
另一个说：“人家有钱嘛，有钱自然就了不起咯。“
他当时戴着宽檐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假装没听见。
现在，坐在酒席上，面前是县长处长们热络的笑脸，说得也都是客气的话。
饭后艾雷拉推说头晕，没去参观下午的医院义诊活动。
他在县衙门旁边的客栈开了间房，躺下歇息。
房间里新换了被褥，有股樟脑味。